《鸢信》
作者:京海
卷一《纸鸢杀人》
第1章朱雀桥鸢摊
朱雀桥的清晨是被风先吹醒的。
天光未亮透,桥头卖豆汁的老汉刚掀开木桶盖,一股白气混着豆香漫过青石板。徐鸢娘已经支好了摊子。说是摊子,不过两张长条凳架一块旧门板,上头整整齐齐码着竹篾、绢布、鱼胶、细线,最边上插着一只半人高的沙燕,翅上还凝着夜露。
她把篾刀在旧布上蹭了蹭,开始破竹。
青竹是头天从城南竹市挑的,三年生,节长肉厚。她挑竹从不让伙计代劳,必须亲手摸过每一根的竹节——节太密则脆,节太疏则软,只有三年生的青竹,肉厚而骨韧,剖出的篾才有筋。刀尖抵住竹节,手腕一压,只听极轻极脆的一声响,竹身顺着纹理裂开,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她低着头,额前碎发落下来,遮住半张脸,只有手指不停,劈、刮、削、磨,一根竹片在指间变成竹丝,竹丝再变成头发丝细的竹篾,根根透青,薄得能透光。
破好的竹篾要过水。她从摊下取出一只粗陶碗,碗底沉着半指深的清水,竹篾浸进去,捞起来便能弯成任何弧度而不折。这手艺,是她四岁起坐在祖父膝头学的,十七年下来,刀与竹已经长进了她的骨头里。
“徐娘子,今日还扎那只断线燕?”
隔壁卖绢花的刘婆挎着篮子经过,停下脚看了一会儿。徐鸢娘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扎。昨儿风大,线断了,补个新尾。”
“一只破风筝,补它作甚。”刘婆撇撇嘴,“有这功夫,不如给我那孙儿扎个蜻蜓,我多给两文钱。”
徐鸢娘这才抬起眼,笑了笑:“刘婆婆,你孙儿上回放跑的蜻蜓,够我扎两日了。”
“那是他小,手没个准头。”刘婆从篮子里摸出三个铜板,往门板上一拍,“这回你扎结实些,我让他在院里放着玩,不拿出去就是。”
徐鸢娘没去动那三个铜板,只问:“婆婆,你孙儿想要蜻蜓还是蝴蝶?”
“蜻蜓,越大越好。”
“明日来拿。”
刘婆揣着空篮子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一句:“徐娘子,你这摊子摆了快三个月了吧?也不见你寻个正经去处。一个姑娘家,整日在桥头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徐鸢娘把一根竹篾弯成蜻蜓翅膀的形状,没接话。
“你爹娘呢?家里人就让你这么耗着?”
“都过世了。”她的声音很平。
刘婆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摇着头走了。
摊前又安静下来。
徐鸢娘将补好的燕尾系上去,扯了扯线,那沙燕在风里抖了抖翅膀,像活过来一样。她盯着那根线看了一会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根线,不是她摊上用的。
徐家扎鸢,从竹到线都有自己的讲究。她用的是三股丝线搓成的“齐股线”,线身平顺,结扣紧实,放出去不打旋。可眼前这一截线,颜色比她的齐股线深一层,捻法也不对——三股绞得极紧,像麻绳一样,是“错股线”。
她昨日收摊时,这只沙燕明明挂得好好的,没有断线。
徐鸢娘慢慢把风筝从架子上拿下来,指尖一点点捋过那根线。线是新接的,接口处用鱼胶粘了,手法粗糙,却刻意模仿了她的结法。她掰开线结,里面夹着半片极薄的竹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用针尖划了一个“徐”字。
她的动作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