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淳三年,暮春杪月。
临安春雨收歇,风软烟轻,十里清河坊褪去连日霪雨湿冷,满城柳絮漫卷,沾朱楼画栋,覆青石板街。
大宋南渡一百四十载,临安作为行都,承江南富庶,聚天下商贾。茶坊酒肆临街栉比,绫罗绸缎铺、文房骨器行、香药珍玩铺沿街排布,人声喧阗,车马辚辚。湖丝绫罗垂幌,吴侬软语绕巷,画舫浮西湖碧波,丝竹曲音穿风而过,一派盛世升平景态。
只是这繁华裹着一层薄脆虚影。
城北驿道战马频驰,驿卒披甲带尘,日夜奔赴皇城递送北疆急报;街巷茶肆角落,布衣士子压低语声,私议襄阳围城战况;渡口富户捆扎箱笼,车载金银细软,悄然南渡浙东、闽地避祸。庙堂权臣掩烽烟、瞒战祸,市井百姓溺笙歌、安偏安,一城繁华割裂两半——上层醉生梦死,下层暗惧国倾。
清河坊中段,清晖阁木门半敞,素黑檀木匾额沐晴光,字迹沉静敛雅,不逐市井浮华。
沈墨沅立一楼柜台之内,素色鸦青襦裙束身,腰间素绢系带利落收束腰身,无钗环璎珞,仅一枚和田墨玉簪绾垂鬟发髻,鬓边碎发被暖风拂动。褪去雨夜接讯时的凛冽孤冷,此刻眉眼温和平淡,一如寻常守铺匠人,指尖执细目油石,慢磨剔红牡丹漆盘盘沿棱角。
油石摩挲朱漆,声响细碎温润,与坊市喧嚣隔出一方清净天地。
案上完工牡丹剔红盘,取南宋官作漆料规制,朱漆髹涂七十二道,刀法圆融婉转,花叶舒展雍容,是临安吴兴郡守府内眷定制生辰礼,工细雅致,合世家闺阁审美。
清晖阁自沈氏祖辈营生,百年恪守私匠规矩:不攀朝堂权贵、不献内廷贡器、不逐市井暴利,只做文人案头、世家厅堂民用漆器。沈墨沅承袭祖训,守阁楼、守匠艺、守一方安稳,也守阁楼二楼暗存的义军联络密信。
白日开市,她是温润守业、手艺冠绝临安的布衣女匠;入夜闭户,她是承接荆襄残部、串联江南义士、暗传边关军情的志士。
柜角青瓷茶盏温着雨前龙井,茶香清浅。往来街坊掌柜、熟客主顾推门歇脚闲谈,话语间绕不开江北战事。
“听闻樊城粮尽,元军锁江断援,襄阳孤城撑不住了。”
“贾相公压下战报,皇城官家照旧宴饮赏春,半点不问边关将士死活。”
“前些日子城西盐商举家南迁,都说不出三年,元兵必渡长江。”
闲言入耳,沈墨沅打磨漆盘的手腕分毫未顿,面色淡然无波,不插话、不附和、不议论朝堂政事。乱世布衣匠人,缄口藏锋,便是自保,亦是守密。
有隔壁绸缎铺老掌柜倚门轻叹:“沈娘子孤身一人守阁楼,满城皆欲南逃,你怎半点不动?”
沈墨沅收油石,取细绢拭净漆盘浮尘,抬眸浅笑,语气温和却骨力坚定:“匠人守坊,如武将守城。清晖阁立清河坊百年,沈氏世代居临安,坊在,阁在,人便不走。”
话语清淡,落于市井闲谈之中,无人深究内里深意。
无人知晓,这个敛尽锋芒、温婉平和的漆匠妇人,心口贴身裹着半块染血青铜虎符,揣着亡夫殉国噩耗,背负江南三千义士联络重托,早已将身家性命,与临安城、大宋山河死死绑定。
日头渐至亭午,暖风愈盛,柳絮纷飞。
沈墨沅交割完郡守府漆盘订单,遣走仆从客商,落下半扇店门,阻隔街面喧嚣。缓步拾木阶而上,二楼工坊木门轻推,一室沉厚大漆沉香扑面而来。
窗边百年香樟原木静置木架之上,原木风干三年,去潮气、祛木性,纹理致密紧实,防虫耐腐,是南宋制匣顶级胎骨良材。原木尺幅方正,长宽七寸,恰合方盒制式,是她三年前亲自入临安西山林场甄选,原定婚期三载之礼,为陆昭珩打造夫妻对盒。
昔日良木待归人,如今良木铸山河。
沈墨沅抬手抚过樟木温润肌理,指尖划过原木边角,眸底最后一丝儿女情长尽数敛去,只剩末世孤臣般的沉静决绝。
她抬手取下墙面木架上成套刻刀:斜口雕刀、平刃修刀、细纹勾刀、山水刻刀,十二把乌木柄刻刀排布整齐,刀身寒光内敛,是沈氏家传三代雕漆刀具。
取裁木尺、墨线、骨笔,俯身落墨。
一笔一画,勾勒方盒胎骨轮廓,盒盖、盒身、底座、双层暗格,尺寸精准分厘不差。盒盖顶面,预绘大宋山河舆图:岘山主峰立中央,淮水绕北山,钱塘江贯临安,南海崖山落边角,囊括南宋半壁破碎疆土。
以尺为规,以刀为戈,以木为基。
山河漆盒,自此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