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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写兰亭（第1页）

天快亮时，王羲之从草庐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一只极清的铜盆。他看见谢安，也不说话，只把盆放低，让谢安也洗了洗。

“诗该收了。”王羲之忽然说。

谢安“嗯”了一声。

正午过后，日头慢慢软下来。谢安在谷中走了一圈。他看见郗超和谢奕在竹下说话。郗超摇着扇，笑得极浅。谢奕负着手，脸上也笑。两人像在说些极清闲的话。谢安没过去。他只是从溪对岸过，像去看水。对岸那一片鹅黄已经不在了。

郗昙不知去了何处。谢安没找。他只是觉得，这满谷的春光，到底还是空了一点。也只是一点。

日影又矮下去几寸。王羲之从草庐里出来，头发重新束过，衣上也换了件竹青半袖。他走到溪边，抬头看了一眼天。那天已经不像清晨那样白，也不像正午那样烈。它开始软，开始沉，开始从极蓝里透出一层极淡极淡的金。

谢安知道，时候到了。

他朝王羲之点了一下头。王羲之便往案前走去。

满谷还醒着的人，也像约好了似的，慢慢围过去。王羲之走到案前，俯身看了看那张蚕茧纸。纸极白，白得不像真的。他伸出手，极轻地在纸面上抚了一下。只一下。然后他直起身，朝旁边的小童说：“研墨。”

那童儿刚要去取案上那锭新墨，谢安忽然开口：“用那锭旧的。”

满谷都听见了。几个离得近的人，止了话，往谢安这边看。谢安不解释，仍靠着柳树，像只是随口一提。可这话太怪。谁会在这种时候，偏要让逸少公用一锭旧墨？

有人看案角。那锭旧墨就搁在那里。极不起眼。棱角磨得发圆，黑沉沉的，像块被年月盘过头的旧玉。

王羲之没有马上应。他也看那墨。看了一会儿，才道：“旧墨养人。”便让童儿把新墨撤了，取那锭来。

清水点在砚心，王羲之按墨下去，慢慢磨。墨色漾开，极浓，浓得发蓝。蓝得像从会稽山后头，把最后那一小块还没暗下去的天，也磨了进去。

王羲之提笔，第一笔下去，脸色就变了。那墨太沉。笔尖像被什么咬住。每写一个字，腕子都要多使一倍的力。写到“群贤毕至”时，他停下来，抬头看了谢安一眼。

谢安站在老柳下，没有动。

王羲之继续写。写到“死生亦大矣”，他第三次看谢安。这一次，谢安极轻地把背离开柳树，又靠回去。

王羲之低头，笔锋如刀。

写完时，他手腕一垂。三滴墨落下来。一滴在“永”字左上，一滴在“临”字斜撇，一滴在纸尾角落。

“呀。”王羲之说，“可惜了。”

旁边便有人凑上来，说“不碍事不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