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退流寇之后的日子,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变轻松了,是变实了。
楚泠把那七个人绑在城门口的石柱上七天,七天之后,她把他们交给了张石头他们,让他们去处理。
楚泠带着城里的人把北边缺口彻底加固了一遍,用石头垒了一层,外面又埋了一排削尖的木桩斜着朝外。那段缺口从此不再需要人彻夜守着,木桩自己就能替他们站岗。她又领着那几个孩子每天清晨训练,教他们怎么站稳、怎么出拳、怎么在狭窄的巷子里互相配合。孩子们学得很快,最大的那个男孩是程爷爷的孙子,程好,外号猴子,他练得最狠,每次胳膊酸了甩一甩就继续挥竹竿。
入秋后第一批秋粮送到了。三辆板车,两匹驮马,车上堆着粮袋、盐包、几捆粗布、几包药材。楚泠蹲下来清点物资的时候,从药材包底下摸出一封雁门关守备宗科霖的信,信尾附了一行小字:"近日有南边流民北迁,其中一户自称夏氏绣庄,你留意。"楚泠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继续卸货。那天傍晚她干活的时候,比平时多看了几眼官道的方向。
两天后的黄昏,一辆旧马车从官道尽头缓缓驶来。车辕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素白衣裳,旧药箱搁在膝上。楚泠正在城门口清点木料,曹望安报告:城外来了俩马车。楚泠抬起头向马车望去,她认出了那只药箱。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直起身。
马车在城门洞外停下来。夏知箬跳下车,站定,抬头看见城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蓝旧衫,袖口卷着,腰间别一把旧匕首。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认出了那张脸。她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名字已经到舌尖了——"曾——"她看见了那件男装,看见了这座城里有人经过时自然地说了一声"楚哥"。她的话停住了,像是被人按住了开关。她站在那里,眨了两次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药箱,又抬起来看了一眼那个人,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种"怎么会是你"的笑,压都压不住。她低头装作咳嗽了一声,把笑意咽回去,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副表情。旁边的夏姑姑惊呆了,夏知箬从到她家到现在,仿佛不会笑了一样。这是这么长时间来,第一次看她脸上露出笑意。
她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拱手——像陌生人对陌生人那样——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在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说话:"请问,燕平关可还收留外乡人?我姑姑在镇上待不下去了,听说这边有人管,举家迁来,想寻个落脚的地方。"她说到"举家迁来"的时候,眼角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笑意。
楚泠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马车车帘后面那张中年妇人的面孔上。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那声"举家迁来"里的笑意逗到了,但很快压平了。"收。城西有空屋。先进来吧。"转头对胡小柱说:“柱子,登记新新住民夏知箬一家,三口人。”
夏知箬转身朝马车招了招手。姑姑探出半个身子,朝楚泠点了点头。楚泠也点了点头,退到路边,看着马车缓缓驶进城门洞。夏知箬走在马车旁边,经过楚泠身侧的时候极轻地停了一步,压低声音,笑意终于藏不住了:"楚大哥。"她故意把"大哥"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像在说:我记住了,你放心。楚泠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过去,没有追上去,但过了几息才转身跟上去。
那天夜里,燕平关的灶台多升了三灶火。新来的人和城里的人坐在一个院子里吃,程奶奶拿来了自己腌的咸菜,程爷爷搬了一张旧桌子出来拼上。楚泠坐在人堆外围端着一碗粥慢慢喝。夏知箬端着自己的碗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也望着院里那张拼起来的旧桌子。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点终于不用再装了的笑意:"你知不知道,我第一眼看见你站在城门口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楚泠没转头:"想什么?"夏知箬说:"我在想,这个守城的人怎么这么眼熟。然后我认出来的时候,我差一点就叫出你的名字了。"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像在压住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变成了——楚大哥?"楚泠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我到了之后发现,女子独行真的很难。你说的没错,男装走天下方便。"夏知箬侧过头看她:"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楚泠说:"我不知道你在哪,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
夏知箬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过了好一会儿说:"你换了刀柄上的线。"楚泠说:"旧的磨断了。"夏知箬说:"我一眼就看见了。"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夏知箬站起来,端着空碗走进人群里去了。
楚泠坐在原处,把那碗粥喝完。她站起来,把空碗拿去灶台边洗了。经过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外面的青砖地上放着那只药箱,盖子开着,里面的药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和她爹药铺里的顺序一模一样。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屋里去了。
她不知道夏知箬在路上想了多少次"到了燕平关要先找一个叫曾若妍的人",也不知道她看见自己站在城门口时那一眼里有多少种情绪。她只知道她现在在这里了,连药箱都是开着的。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