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承熙八年四月廿一,京师洛阳的雨已经下了三日。
入夜以后,雨势反倒更大了些。
齐王府东院檐下悬着的两盏纱灯叫风吹得来回摇晃,灯影落在青砖上,时明时暗。檐角积了水,一线一线往下淌。院中那株老海棠早过了花期,叶子被雨打得贴在枝头,偶尔有一片承不住水,猛地一颤,抖落满地碎珠。
司隶二坊原是京中宗室贵戚聚居之地。坊东临朱雀大街,向北过三道坊门便是承天门,再往里,就是宫城。
平日里天色才暗,坊间便已有车马往来。王孙贵胄赴宴,命妇女眷归府,歌楼酒肆的灯火隔着坊墙也能映出一层暖色。
齐王府门前虽算不得其中最热闹的,却也从未像今夜这样冷清。
午后,坊门便落了锁。巡街的金吾卫比往常多了数倍,齐王府外,更已经换过两拨兵。
赵濯瑜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左氏》,许久没有翻页。
烛火落在纸上。“郑伯克段于鄢”几个字,被她看了不知多少遍,她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什么时辰了?”
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快亥时啦。”
赵濯瑜抬眼。
小新正半跪在灯下,替她整理一匣散乱的书签。她同赵濯瑜年纪相仿,生得极美,眉眼明亮,肤色白净,笑起来时尤其讨喜。若只看模样,大约没人会将她与刀兵二字联系在一起。
可齐王府里,从来没人真把她当个寻常侍女。
先齐王赵仪隆在世时便知道她一身本事,赵濯瑜知道,赵绂麟知道,杜追也知道。只有外人未必知道。
平日里的小新依旧爱笑,爱说话,遇上好吃的糕点总要偷偷多拿两块;有人送花送玉送到齐王府门上,她还会兴致勃勃拆开看看是谁家的公子。
到了真有事的时候,却是另一回事。
“二郎还没回来?”赵濯瑜问。
小新手里的书签停了一下。
“没有。”
赵濯瑜把书合上。
赵绂麟今日辰时便没了人影,走之前只说去西市见几个朋友。
赵濯瑜听见这话时,只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西市里确实有他的朋友。有几个姓张姓李,她不知道;有一位姓“赌”,倒是隔三差五便能将齐王府的二郎请过去。
赵绂麟今年十七。
聪明是真聪明,不安分也是真不安分。押马、双陆、掷骰、斗鸡,什么都肯沾上一手。输钱倒从不赖账,赢钱却不知道收手。赵濯瑜训过他几回,他每回认错都认得极快,垂着头一口一个“阿姐我知道了”,第二日照旧。
齐王府上下早就见怪不怪。
只是今日不同。
今日是天子离京后的第三日。
这个时候,他不该出去。
更不该这么晚还没有回来。
赵濯瑜起身走到窗前。
院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甲叶碰撞。
她听见了。
小新也听见了。
方才还低着头摆弄书签的姑娘抬起眼,目光先扫过院门,又落到屋脊,最后才重新看向赵濯瑜。
“外面还是右金吾卫?”
“早换了。”
“换成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