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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第1页）

董梁用一条大浴巾把妻子裹起来，抱到轮椅上推到浴室门口，又跟母亲费力地把彩燕搬到浴室的沐浴椅上。为了防止洗澡时彩燕送上“惊喜”，椅子下如往常一般摆着套好塑料袋的垃圾桶。董梁把一个带着大帽檐、中间镂空的特殊“帽子”戴到彩燕头上，这样冲向头顶的水就不会流到她的脸上，造成呛咳了。

安顿下来后，彩燕就这么带着硅胶“帽子”，一动不动地坐在沐浴椅上。只看脖子以上，会让人以为坐在这儿的是个留着极短板寸、不谙世事的孩子。

玉玉这时走进了浴室。董梁打开淋浴喷头，调好水温，轻轻冲洗着彩燕头顶。玉玉把洗发水挤在手心，踮起脚小心给妈妈搓洗着。彩燕的眼睛几乎完全闭着，仿佛在享受着来自女儿的高级“按摩”。因为她头上只有短短的毛茬，洗头花费的时间并不长。董梁开始帮妻子冲洗身体。温水淋上彩燕肚子和大腿的那一刻，或许是因为温水的刺激，她的眼睛睁开了，睁得大大的，随即苍白的双手手掌向内弯曲起来，与手腕几乎形成一个直角，无规律地、一下一下地，在胸前上下挥动着。她的嘴也张开了，张得大大的，与眼睛一起现出一丝恐惧的表情。一丝晶亮的口水，顺着她的下巴留下来，与身上的洗澡水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董梁并没有慌张，彩燕时不时会出现一些肌张力高的情况。他指着妻子的手，对玉玉说：“看，妈妈看到你陪她洗澡，感觉很高兴呢。”玉玉听罢，用手抚摸着妈妈湿漉漉的肩膀和肚子，对她说：“妈妈真乖。”

温水冲到彩燕肚子的时候，董梁观察到妻子把眼睛转动到自己站的方向来，嘴里流出的口水更多了。她的腹部起伏了起来，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告诉丈夫，“我有状况了。”

对这种情况，董梁已经习以为常。他第一时间确认沐浴椅下的垃圾桶摆放妥当，随后准备把女儿支走。

他说：“你出去吧，妈妈应该是要上厕所，会很脏。”

玉玉却不肯出去，“妈妈要上厕所，我要陪着妈妈。”

董梁拗不过女儿，只能让她待在这儿了。玉玉一圈圈地帮彩燕按摩肚子，说“妈妈洗澡的时候也会想上厕所，可是妈妈还没长大，不会动也不会走，只能坐在这儿在大家面前上厕所。”董梁搬来小板凳坐到妻子面前，用手握住她的双腿，交替让两条腿前后晃动着，抓紧一切空隙帮她做被动运动，刺激她的知觉，让她感受到自己在这种情况应该调动正在承压的腹部，完成排泄这项“程序”了。

彩燕的腿在董梁的牵引下，像走路一样交替地晃动着。腹部，还有玉玉锲而不舍的按摩。

一阵浓烈的臭气钻进了所有人的鼻子。董梁知道，开始了。垃圾桶开始响起有东西落地的“咚咚”声，伴着塑料袋的“沙沙”声。彩燕就这么静静地，在浴室里，以接近于人刚出生时的原始状态，忠实地行使自己的本能。

这样的过程，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几分钟。最后，以彩燕的一泡尿作为结尾。

董梁松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什么大事。对他而言，妻子的洗澡时间本就免不了承担这样的别样功能。彩燕的双眼依然睁着，只是没有了刚才的局促和夸张动作，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董梁帮她收拾残局，清洗干净身体，用浴巾裹起来抱回到卧室的护理床上，又是一通例行的拍背、按摩。

也许是从洗澡这件事上获得了舒适感，也许是因为完成了对如今的她的一件“大事”，彩燕并没有马上睡觉，反而眼睛似乎还挺有神，好奇地张望着。玉玉拿来盛着温牛奶的奶瓶，塞到妈妈嘴里。

卧在床头的彩燕仿佛例行公事一般，一下一下吞咽着。

董梁的记忆回到从前某个遥远的时间点。妻子健康时，是不喜欢牛奶的，说牛奶有股腥气。生病后，几乎是以人类诞生最本质、最原始状态维持生命的她，却仿佛再也离不开牛奶。牛奶已经成为她最易接受的营养来源之一，喝奶已经成为她每日日程中不可动摇的一部分。她并不是“喜欢”牛奶了，而是已经失去了选择的能力。牛奶是彩燕被照顾的确认，是“我饿了会被回应”的经验积累。在这种意义上，它替代了味觉本身，成为一种安全信号。

牛奶并不是一个成年人生活中不可替代的食物。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它可以被喜欢、被讨厌、被选择、被放弃。但在生命最初的阶段，奶却是唯一的来源，是在语言、意志、判断尚未形成之前，用来维持生命延续的基础，具有无比强烈的象征意义。也许这又一次印证着，彩燕在生理和功能层面上，已经被迫回到了一个极其早期的生命状态。

不知什么时候，彩燕已经进入睡眠。

想着刚才那一切的董梁，今天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