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悝一行人已在知渡村一呆又是20多天。这前后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将整个村子和周边的水文数据几乎全部测量完毕,进入收尾工作。桓恕己在几天前,从帐里搬出来,搬回到宿舍去,他和蒋猛住在同一间宿舍里,杜悝顶替了他在帐内的位置,这是刚开始时就商量好的。他的被褥、资料、仪具等自己搬不回去,便得请一个村民来帮忙,他收拾停当,坐在铁床上,又翻起《甘泉集》来了。这天上午,他要搬东西,因此不去工作,他就安静的坐在那里,帐内还是闷热,他又气火旺,便燥得把裤脚挽到膝盖以上,这便不宜盘腿坐,便把腿伸直坐在床上。
帮他拿东西的人来了,是个中年人,与杜悝一般年纪,但白发颇多,脸上皱纹也深,便显得老。细长脸,眼上挑且细长,于是形成一处狭长的区域,偏偏在这狭长的区域里,又只有一个矮鼻子,他的耳朵极大。身后跟着步禹。中年人背抄着手,板着腰,昂着头,走进了营帐。步禹则走得极快。他窜进来,背起一个包袱,左右手各拿起仪具,“来,我帮你拿。”他用官话说道,中年人卸了手,拢了下衣领,小咳一声,肩跟着音调抖了几下,点了点头“走。”
两个人便跟着走。“这位谁呀?”桓恕己和步禹走在前面,本来依照这两个年轻人的速度足以把中年人甩在身后,但是步禹压着步子,两人便和中年人保持一定距离,但也不远,桓恕己悄声问步禹。“这是我……”
“我是这个村的村长,也是这个村民团团长。”中年人说。“对!这是俺……”俺字的音还没发出,就又收回去,“我们村的邱村长。”步禹介绍道。
“哦,村长好。”桓恕己到,村长把手伸出来,也不伸臂,只放在离自己很近的位置,桓恕己只得走上前握住村长的手,村长这时才反应过来,手握紧,猛摇起来他的手。
走往住处剩下的一截路,桓恕己都一言不发,步禹也自然不说话。他们像是被曝晒到和煦的阳光旁边,被烧伤痛苦的说不出话,他瞅见身旁步禹头上有杂间的白发,并不干燥,反而像刺猬的毛一般刚硬。行至住处前,那村长反倒笑着说道“你是杜悝的学生吧?你也许不认识我,我与你家师还有渊源嘞,当年他第一次留德,便是跟我一起,我还接济过他哩。”村长吸了吸鼻子做换气,“我看见你们这些学生就想起那时候的他来,所以我觉得你们很亲切!”最后这两个字,被慢读重读做特殊强调,村长又吸了吸鼻子。“桓恕己,我就不送你进去了,小禹,你送他吧。”说罢,坐在台阶上拍了拍大腿。
两人走进去。早些日子这里的酸气已经消散,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汗味,桓恕己问“你好像很怕你们的村长。”步禹悄声回答“不是,我怕他干啥?也不知他咋想的,说是自己来接你过去,最后还是让我来送你。”桓恕己不禁笑了一下。“你笑啥?!”他一笑,步禹也跟着笑“没啥。”他边笑边回答,他没意识到自己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你怎么这么多白头发?”桓恕己问道。步禹捻起一缕头发“我这是少白头。”桓恕己望见那人银丝般的白发如山里错综留下的白溪。摆完东西,两个人便出去,步禹显然是搬累了,额头上、脸颊上全是红意,透过白皙的嫩皮变成了淡淡的粉。桓恕己过意不去,自己确实拿的少了,正巧他想到这会儿差不多是放饭的时候了,平时他都并不在意,可这时他拉起步禹的衣角,迅疲往外跑“累坏了吧,我请你吃饭吧。”
“你快把我颠坏了。”被拉着纸片一样乱甩的步禹吐槽道,他感觉自己被一小片一脚扯的平衡不稳,可他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那样一小片衣角。
将跑出门时就听到爽朗的笑声,“杜二!你还记得额不?”待他们跑到门口,才发现队长和杜悝在握手,队长手伸的很直,使得上劲,猛摇杜悝的手,杜悝脸上汗汵汵的,还在喘着粗气,“邱仙芝啊,我认得嘞。”
“是嘞!我就说你不能把我忘了。”邱仙芝似乎更高兴了,颇为自得的笑着,上挑的眼睛也软下来了,手变也更使劲了,“哎呦!”杜悝吃痛,“你咋还是跟以前一样,这么使劲?”杜悝抱怨道。桓恕己忙小步跑上前,深鞠一躬“先生好!”
“东西都收拾完了?水尺这些都带齐了?你自个儿的图纸没忘带吧?”他干脆的点了点头,“行,去吃饭吧。”杜悝拍了拍桓恕己的肩,又看邱仙芝,桓恕己又像邱仙芝鞠了一躬,带着步禹跑开了。
食堂在住处的西边一百米左右,几步也就到了。今天的食谱是杂粮饭,素菜是老豆腐,荤菜是一点牛肉。水利学院乃至干水利工作的伙食都不太好,一个月就开荤两三顿,而且杜悝还不太喜欢特别大的排场,也不愿为了个人伙食去向政府要补助,因此见荤就更少,豆腐也少见,甚至大料和葱姜也是稀客。这时空气中一个积聚着久违的烧牛肉的味道,调味依旧不多,只有一点胡椒,胡椒味和牛肉本身的气味便显得十分浓烈。
两人打了点菜,就在边角的一个小座位上坐下。不多时,杜悝也过来了,他看见步禹也在这里吃饭,有些诧异,但也没说什么,他的手上拿着一张电报。
“这是什么,老师?”桓恕己问道。
“你贠师刚发的电报。”杜悝夹着一块老豆腐回答道。说完就慢条斯理的咽下了这个豆腐。杜悝不在,贠远东就暂时代理学院的各项事务。一天前的一个清晨,他刚刚走出学院的大门,准备出去转转,就碰见了一个中年男人,男人魁梧壮实,个子极高,手臂显得很粗,甚至显得十分的突兀。头戴一顶花帽,身上穿着绿色的长袍。大方脸,眼眶深邃,眼角有很多皱纹,眼睛又下垂着,便显得很疲惫,有灰色的卷曲的胡须,都垂到衣领以下,遮盖住短粗的脖子。
“您找哪位啊?杜先生这几天出去勘察了。”
“唉!”男人高亢的叹了口气,“也罢,先生,劳烦请问你们这儿还有哪一个水利先生水平最好?”男人摘下花帽,微鞠一躬。
这点自信贠远东还是有的。“鄙人就可以,您请进吧。”
两人沿着学院的小径往贠远东的办公室走去,路上那个男人自我介绍道“我是南疆人,维吾尔族的,您可以叫我达里亚。”
“您想来请教什么问题?”贠远东迫不及待的问道,南疆到关中数千公里的路程,这个男人千里迢迢赶来,他到底是有什么急切的事情和问题。
“您看一下这个。”达里亚用右手拿起一份报告递给他。贠远东仔细研究起这份报纸,报纸上的数据触目惊心,数据上包括了南疆地区水利工程的荒废率,近十年,南疆地区绿洲面积的变化,以及仅去年一年因为缺水的原因直接间接死亡的人数。这数据十分的可怕,贠远东一直认为,陕省的水利,已经是沉疴已久,甚至可谓病入膏肓,但与南疆地区相比,陕省的水利问题简直就跟小感冒一样,一言以蔽之,可谓是渠水枯竭、耕地沙化、饥民流离。贠远东攥着那张纸手有些抖,仿佛这个东西不是一张纸的重量,它确实也不能只是一张纸的重量。
“您想让我们为您们做些什么。”贠远东走进办公室用手抹了一下头上的汗急不可耐的坐在了座位上,有伸另一只手示意达里亚已坐在对面的人座位上仿佛他们已经不能再站着了。达里亚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座位前,探着身子,伸出右手,半握住对方的手“……”
贠远东低头看见那皮肤松弛手指粗大还有深浅不一的黑灰的手背,和被风沙侵黄的指甲,他突然不想听到对方,对这个问题说什么了。他猜到对方应该不会让他们做什么紧要的事,但现在他们确实需要做那些艰苦的事情,他于是抢先说道“需不需要?我……去南疆帮您看一看。”他又站起来了,回身取出一个土黄色的牛皮纸本子,对着那张图,又看了几眼记录下其中最为精要的数据,达里亚在旁边,也没有不说话,他做回了座位上嗯,开始进行更为详细的补充南疆的这些大小内流河的分布,之前贠远东只知道其中有名的那几条,可达里亚却列举了二十几条河,以及在断流时他们居民的用水概况。贠远东没有什么动作,只有一直在写,他没有功夫做其他任何的动作,任何的表情,这在,达里亚看来却是,对方不满足于自己只说了这些,对方应该想让他再说其他更多的东西,他也着实急切,一行千里,来回的时间已经很长,他不能再向东远行,没有时间了,此次到关中,既是此行的第一站,也是此行的唯一一站。于是他便,极力的思考,极力的补充,甚至连北疆的一些概况都给他说了。
说完时值正午,贠远东对达里亚说“这几天还得在这住一段时间,不长,也就三四天我们需要向杜先生报告一下这件事情。”达利亚表示了理解。他便又说“达里亚先生,您是怎么到这的。”
达里亚很坦然“某东行千里,来到此地。”此地两字被他重读,一种讨好的夸耀。
“一直都是步行吗?”
“是的。”达里亚回复道。
贠远东本身还想问一下,他这一路走来风餐露宿是否劳累?后来想了想,自己的问题实在可笑,远行千里怎能不是风尘仆仆?而对于他达里亚来说,他甚至不能察觉到累与不累这两种感觉中的任意一个,他只会觉得这不过是一件平常的事情,没有必要,判断判断累还是不累,苦还是不苦。
贠远东叹了一口气,目送达里亚出去,他的办公室门外是一排花树,花已经落的差不多了,能在他的窗户里看见的是一排共计八棵树,达里亚走出屋去,走在粼粼的阳光下,他成了第九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