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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苇盛(第1页)

浓夜,桓恕己自小图书室中出来,时值9点。

黄昏之前,他一直端着测量仪具随杜悝学习测水位,在测量的时候,他犯了一个错误:演算时误将河面宽度当作湿周代入公式,致使水力半径测算出现偏差,连带后续流速数据一并出错。然后杜悝就把计算纸收上去,在台上翻看同学们算的结果,其实就在这时候,在这静默的处所里,桓恕己已经明白了自己犯下的谬误,当杜悝拿起一张纸,另一只手的手指蜷起揉蹭鼻子,同时肉乎乎的黑鼻子颤了颤,那张纸在他这一动作过程中一直没拿走,桓恕己便已然猜到那是自己的了。

「桓恕己,来一下。」杜悝将手轻轻放在桌上,桓恕己几步跳过来,他穿着赶制的白色中山装校服上衣,下装还没赶制好,他便穿着自己的淡绿色长裤,两相搭配显得蛮滑稽的,在奋力奔向讲台的几步里,桓恕己想象着杜悝会拉着自己的一边衣服有规律的来回扯着,眼睛瞪得突出去,大张着嘴吼着,另一只手平铺成掌痛砸他的背,背部的钝痛若隐若现。

「你看…………」杜悝手指着错处,平静的说。上颌的胡茬翕动着,好像忍着不像野兽一样发怒,可他不住的用方言去说,还是暴露了他难抑的急切,桓恕己对此很不满,那么多静默的目刃晃着冷光扑来,已将他扎残在台上,他亟待杜悝给他一个痛快。可狡猾的杜公偏不,他哪怕说一句,你错成这样,让我有些失望」,可他偏不。偏要文火慢慢熬干他的血,他已着实无血可流,为数不多的渗出皮肤被稀释成冷汗,他想杜公的目标得逞了,杜公用众人的凌迟,使他在重新做这件事时,回想起这次的酷刑,再次被扎在台上,然后正确的完成这件事。

6点结课后,他便握着那个刻着「止义」字样的工具,双臂有力的挥荡着,牵拉着全身冲进小图书室,在面积不大的学院里,图书室占比还小,面积便更小,甚至可以说逼仄,他随手从管理员桌上拿起自己这几天读的杜悝的老师、德国水利师恩格尔斯写的有关黄河的书,他已经把杜悝所著的《宇冰学说》读完了,当他得知这位德国水利学家是杜悝的恩师,便起了慕名拜读之心,虽然杜悝上回说德国水利读物的中国翻译不好,虽然这本书有越俎代庖之嫌,但兴趣偏在这里点起了诡谲的烛,他一连三日顺着墙坐在地上读着书,他孜孜不倦,一连三日皆是读到图书馆关门,管理员是个胖子,挤在小小的询问座里,脂肪卡在桌子和墙间,他就堆在那里,一动不动,真如一匹刚分好的猪肉块拢起来再用布蒙上。他的眼睛在肥汉里算大的了,黯然无神。他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捣鼓什么,只有持续的如新生儿般娇软无措的喘息声,哈哈的响起,还有不断的间隔极短的打喷嚏的声音,响得隔着几堵墙也能听到,这成了学生判断图书室是否开着的标准。他或许中午时出来吧,或许不出来,几乎没人知道,但人人都知道他其他时候一定不出来。9点的钟声一响,那肥汉从座位上站起来,大汗淋漓,额头红了一片,腿脚不稳,每一步都斜着往外撇。他走到桓恕己和同行的泠龙子的身边,发出一声如木塞被气冲开的叹气声,腰弯下,浑身的脂肪也如肉条般垂下来。「晚安先生,该走了。」他的腰立刻又迫不及待的抬起。

泠龙子立刻把桓恕己拉起来,他本就已急不可耐,他发现这个应受自己照顾的家伙,这几天越回来越晚,对于慈爱之心大发的他来说,这简直不像话。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以牧人身份留在人间的果毅勇敢的神曹,护佑一个懵懂无知,还到处惹是生非的马精––桓恕己确实像一匹矫健的马,他复又觉得这份工作光荣无上了。他想到了马精胡惹到了一个他所惹不起的某位仙鬼,在自己发现前,已饱经苦难,身心俱瘁,他赶到时,马精那精灵特有的无害示弱的神情望着他,(他已很容易的想到了桓恕己噙满泪水,将落未落,闪着碎光,眼软可欺之样了)他便念诀掐咒,口呼出一个招式,微微抬手,那仙鬼被吓散了,他救下了弱小的马精(泠兄年少时,应着实读过不少仙鬼小说的)。于是乎,他今天主动陪同桓恕己来读书,却不想他竟读到那么晚。起先,他还能坐在一旁津津有味的看另一本书,又过了一会儿,他便被困意与无聊裹的离知识越来越远,当那肥汉打了第四十三个喷嚏时,桓恕己竟还来问了他一个问题,他后悔了。如今桓恕己已连累他也获得「晚安先生」这一荣称,他便抓着借口拉着他出来了。

「你可真行,这个晚安先生的名号是先生留德时因为每天都到图书馆学的很晚,被那里的管理员再三晚安暗示,请他离开而有的一个戏称,教着肥汉知道了,变成了冷嘲热讽的名头,你不会这三天都被他这么说吧!」

「是!」桓恕己正欲这么说,他并不觉得这是对他的嘲讽,尽管这的确有嘲讽的意味。他打算厉声驳斥对方的言论,可这一短促的情感在短促的达到高峰后,他突然回忆起白天那件事,他复又想到先生下课时与自己相遇,依旧如常微微点头。抬头时,先生的表情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与往常一样平静,毕竟他没有可以让先生高兴的,可是他还是发现了先生的表情,细微下垂,这是他略略的空虚与愧疚了。

「是……」

……

当桓恕己推开门时,尉身鹤背对着他在学院供给的一面红框镜子前,用一方杭绸帕子擦拭自己的鬓发,其实除了乐在其中的桓恕己,几乎没有人期望他学习到这么晚,当然,也包括在桓恕己进门前对其了解,只停留在名字上的尉身鹤,他在黄昏时分到达了陕省水利学院,被学院后勤干事郎屹安排到这间宿舍「除了你,这间宿舍,还有一个叫桓……呃,什么来着,哦!」郎干事已跨出宿舍,正大步流星往外奔,「桓恕己,一个莽撞的鸹貔!」不过最后这两个字尉身鹤没有听到,只听到人在楼下传来的,鸟叫一般的回声。尉身鹤把自己的东西军容齐整的占据在这间小宿舍的各个角落,他扑向刚铺好的散发着清香味的自己的被褥,整个人软软的陷在叠好的被子里,两手把被子围起来,两条腿搭在床边。远处,下课的铃声匆匆响起,很快的楼下震起了学生的欢喧,旁若无人的哄笑声由远及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再及远。

过尽千笑皆不是。

尉身鹤腾的一下坐起来了,仿佛这位室友迟迟不来,是因为被他过于自在慵懒的姿势激怒了,他端坐着,收拾起周遭的陈设,两个铁架木板小床,中间是炸了皮的老木桌子,一个书架在室友的床的后边,上面只放着三本书,两本是他的,一本室友的,自己的床前是一干洗漱用品和一个洗脸架子,墙上挂着一个老土的红框镜子,他的目光由近及远,由门口到墙边走了一圈了,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他便务必去找点事做,身上的汗的粘腻不适,此时便更加突出,督促着他赶紧去冲洗,可直到他洗漱完毕,那人才来。

桓恕己面无笑意的推开门,有些惊愕,一个男生在木质红框镜子前细细柔柔缓缓的捻拭自己的鬓发,其旁是一溜按高低排列的花花图案的瓶子,那人施施然转过身来,目光流火般望向自己,一镜谧蓝的心湖被这坚实的流火砸破,又一次炸开窒息的冲天灿火,熟悉的感觉,熟悉的人。「尉老板?」即使桓恕己其实已经确定眼前之人的身份,仍故作聪明的用一种疑问语气试探到。

「你好,堂正的小桓先生。」尉身鹤轻松的奉上了这个戏称「尉身鹤,身体的身,白鹤的鹤,话说小桓先生,你们这样的人,应该是很喜欢鹤的吧,你见过吗?」「见过,见过……三次。」清新的白苇芬香凭空而来。「鹤的眼睛很亮很红」他补充到。

「我还有一个别号,叫传葩,传奇的传,仙葩的葩。」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两人异口同声道,尉身鹤眼睛亮了。

……

「小桓先生,你是哪里人?」

「樊川。」

「哦,那里一定山清水秀吧,毕竟是小杜公待过的。」

……「没有。」

……

「呃……尉老板。」

「别叫我老板,你也叫我先生罢。」

「尉先生,你先前说你是武源人,可为什么不回你村里,反而来这里?」桓恕己费劲扒拉的,终于抢下了话题的主动权,他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摩挲着仪具上「止义」二字刻出的坑,目光也骤缩在这里,不敢移动分毫,似乎这新的金灿灿的坑子,比眼前的人更具魅力。

「呃,村里房子没人住,倒了半边成危房了。」尉身鹤答道,脱了鞋,上床,枕着叠好的被子,侧身看向桓恕己,没有情绪。可这让桓恕己看来却有警告的意味。他咳了一声,脸涨红。

「我们武源现在还是很漂亮的,尤其是这时节的河道两岸,浅滩上的白苇,矮堤上的粉桃,很醉人的。」清新的白苇的芬香又一次萦绕在桓恕己周身,「勤劳的小桓先生,麻烦去把灯拉下吧,你这几天什么时候闲下来了,抽个时间咱们一起去看桃花吧。」尉身鹤淡淡兴奋的邀请到,势在必得。桓恕己的脸更红了。这亲切的称呼,让他有绝对的不适,却也极富诱惑。他莫名很享受,「好。」他回复到。桓恕己走过去。拉下灯绳,灯刷的一下关了,四下里与外面重重的黑融为一体了,恍惚间,他如枕在天幕间,一旁里是两颗皓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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