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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第1页)

桓恕己进城后就从牛角上挂的靛布包中取出一张图来,图是民国十三年的,业已发黄,牛皮纸失去干燥的魅力,泛出腻来,乃是西安城中交通图。用朱笔粗粗的描出一条路来,是桓正华在家中用大毫细细走过的笔笔直直、折处爽劲的一条路。自从含光门到陕省水利学院去,可等他又颠一阵到达终点后,才发现这里已经关张大吉,大铁门一关,连个看门的都没有,好在在门牌上贴了一张纸,纸已经被扯裂一半,垂下来,遮住半边内容,桓恕己走过去,轻轻撩起,压在牌上。

「欲学水利之诸同仁前往武源县XX街,如不知路者可先至其县,问其吏员便知

–––杜悝

民国二十年」

桓恕己白跑一趟,武源又不是半日脚程便能到的。桓正华指的这条路忽然断了,桓恕己以为此时回家是极不妥的,这昭示着他此次走了一天的结果为零,倘若不回,便纵然实际了无成果,也好赖能劝住自己的退心,况且这慢牛颠的他实在难受。改换交通工具也在城中,更为方便。

可他去哪呢?

旅店。

一说起旅店,小桓就脑中开光,想起了三年前来家里拜年的一对亲戚,就在城中开了家旅店,在哪里。「我们想在东羊市开家旅馆子。」三年前自己放炮回来后听到那亲戚的一句无关自己的絮语冲入脑海,小桓为自己的记忆力略略自喜,便骑上牛,直奔东羊市。两处并不远,晃了一阵便到了。

一座朱红的木质楼阁,上面是黛色的亮瓦,阳光下描有一道白边,其下蓝底黑字「慕春楼」。一大杆青天白日旗,大的生奇,和风下舒舒展展着,斜插在楼前,在不惹人注意的一角沾上了污泥。小桓走过去,时值早晨,店家还没有开门,小桓拴好了牛,站在楼前,一脚跨在柱墩子上。余光处,一株早早开花的桃树粗壮有劲,托着百十个粉嫩嫩的腮上带着蜜红的小崽子,其下几个中年男子腼着肚子,吵得正酣。小桓刮了刮干净的下巴,一手撑在壮牛儿的头上,鼻腔中喷出几股热气。今年初春真冷啊。他受到了鼻子的汇报。不过很快他就又开始处理正事,到底该不该开门呢?开门之后又该说些什么呢?难道直接喊三姨吗?不妥。算了,还是去对面吧,好歹没有这么多事,不可。花钱也得花在自己人这儿,怀揣着这种心思。小桓一步登上墩子,侧着身擦过柱子,走至门前。

朱门吱呀一声开了,沉郁的乌影被劈出光明的方正地域,若有若无的黑色灰色飞灰向回遁去。惊起了正在梳妆的沐伊兴,慕春楼的老板,论血缘上讲桓恕己的三姨。清瘦的中年妇女刚刚抹好口红,扭过头去,一个高大的身影直挺在门口,领进来白光和喧嚣,这些拥趸为来人饰以鎏金一线布在周身,更衬得其逆光而来的亮黑。精于筹算的中年人很快估出来人身高在1米93上下,而其脚下延伸出同样亮黑的巨幅投影,来人一直不动,如同被裱在门上,中年人轻轻直起身,直向前踱去,来人也随之往里走,两人在亮光和暗阴处站定,中年人敏锐的窥探着来人的眼睛开口唤道「恕己」。同时,她窥探见上回见面时那比自己还要矮一些的不言一语的少年。

「唉!」小桓短促且迟疑的答道。

中年人露出一点生涩的和蔼笑容,领着小桓进了里间。桓恕己紧紧跟在中年人后面,他俯身低头,在无人在意的保持恭敬的态度。他从一进门开始,就无声的无措着,大约这黑灰堵塞了他的大脑,使他徒留窒息的胆怯,他觉得干什么都不好,只能被动的模仿着沐伊兴,这样至少没错。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小桓发自内心的谦敬和对中年人成熟的佩服,就像现在他低头看见沐伊兴完全规整的无一络杂发留在外面的浓密的银灰色髻发,其间夹杂着几丝乌青发,如柔的雪水,他并未像旁人一样生出美的心思,而是更对其感到叹服。两人在里间坐下,沐伊兴先问,桓恕己再答,把前因后果都说完了。

在说话期间,又有人进来。来人以一种斗胜的欢态朗猛地向里间直奔,露着笑容却并未溢出笑声,一掀开珠帘,便有开口的打算,可见到里间两人谈论的正热切,便闭了嘴,哑然靠在墙上。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沐伊兴的丈夫,老板夫王陆,王陆有一把桀骜的胡茬,沐老板多次勒令他刮掉无果,有一次直接用刮刀刮伤了王陆的下巴,王陆得意于这一把野生的短胡子,这是他出门与旁人争斗的底气,此时,他正瞪着眼搓捻整理自己的那把胡子,整理完了,谈话也结束了,他这才恢复到激动万分的状态上。

「老婆!」他高呼道忙不迭地凑上去,开始炫耀自己的战果,并称呼其为桃花之辩,沐老板把玩着王陆蓬松的头发,哄孩子般应付着。又不耐烦了「喏,大外甥来了。」王陆这才看向桓恕己,桓恕己也这才站起来行礼问好。「娃来学水利,不是前几年刚取缔了嘛,哦不…搬离了。娃不知道,来咱这住一日,你带他去间房,明天领他到武源县去。」

「不用,姨。」桓恕己觉得自己完全能去,更觉得牛才是一个大问题,便断然拒绝了。

「牛,我到你妈那送去,你就安心跟你姨夫去,嗷。」沐老板早已看出孩子在想些什么,用亲切的、久违的村妇口吻吩咐道。

「就是,走,娃,你王叔带你先上房安顿一下。」王陆插上话。他老在老婆的子辈面前称叔,小桓早已习惯,「黑了,我带你去听戏,今天唱的是《白衣庵》。」王陆一手夺来靛包,自顾自向前走,补充道。

小桓是听过有人唱几段,父亲又爱听戏,可还没正儿八经听过一段完整的戏。对这熟悉而陌生的领域,他竟离奇的充满了兴趣,便欢欣地应了声:「行!」

「成!」王陆松了口气,到底是个孩子,他想到。

晚上桓恕己便随着王陆一同出去看戏,坐在戏院的檀木太师椅上,穿堂的爽风拂着,四周被激起嘈嘈喧嚷,如戏上的弦乐器奏响,桓恕己端正地坐着,王陆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开始喋喋不休。桓恕己摆弄整理着衣服下摆,对这位叔叔的话头置若罔闻,他的心水为一镜平湖。

倏地,幕后里的弦哗的一声响了,四周的杂音如见了首领一样静肃了,幕后弹起两代风来,紧跟着密凑凑的鼓点擦起火来,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谧蓝的帷幕里窜出火红来,下面不语的人们又用眼神、用呼吸密切的同他人、同舞台交流起来。帷幕哗哗的拉开,这是猛而驰援来的另一股斜风,火窜的越高,升的越旺,无遮无拦的向众观众烧去,观众们皆惊,小桓觉察自己被火包围了,在风的指挥下火形成了一堵高而厚的火墙了,噔!骤然,鼓槌一声板脆的砸下,风突兀的停了,转而是在一股猛冲来的冷风,火渐渐缩了,熄了。小桓眼见得火墙霎时起又霎时落,四下里又是只剩视觉里的寂寞和听觉的空虚了,

一秒。

静默破了。

悠悠的一个青年人打扮的,荡着戏步走来了,一身素色衣裳,如是把火的余烬披在身上,可火又随他渐渐燃起,戏台上有暗香袭来,甜。小桓被勾的头往上抬,但见台上之人珠润的唇,梦般的一副面容:是初秋的细雨,微戚;是暮春的煦光,盛暖;是仲夏的蝉之第一声啼绝,含怯;是入冬的菊之最末批吐芳,怀傲。世间小桓所能想到的易逝之美好皆在这张脸上,它亦幻亦真,亦仿佛转瞬即逝,亦感觉唾手可得,这是一场视觉的珍馐欢宴,而这一切的一切,一切的真实,一切之联想,又都集萃于那一对目光中,可小桓不敢看了,他需要矜持,他把头压下,身子压下,眼睛压下,可他又听到了,更明晰的听到了这位火之巫师的声音了。

他开始置身于一团漆黑中,上下左右皆无可依之物,他悬浮于漆黑中,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急不可耐。这时,那位火之巫师款款走来,用谧蓝色薄纱覆面容,口中流出唱词来,温婉雅丽,它扭曲了关中方言之冷硬特点,变得如吴音侬语般失掉骨头。小桓感到燥不可耐,他走来,持续倾泻着妙音,如涓涓清流,流到小桓脚底又变成火来。火之巫师,轻轻而不可挣脱的拉着他的手,握感虚浮但灼热的真实,火之巫师将他带出沼中。

小桓回到现实中,头已经昂起,身体已经昂起,眼睛已经昂起,心已经昂起,他忙紧闩住自己的眼,懊丧的想。

这男君怎长得这样标致!

不!这绝不是男君!

可他明明一幅男君打扮。

有男君打扮女君,自然也有女君打扮男君呐!

可是女君也长得着实罕见!

嗐,那确实!

小桓被王陆一掌拍醒。

「喂,散场了。」他有些无语,这孩子开场时满眼殷切,一开场就又是低头又是闭眼,全程跟没看差不多。

「这可是名角!……尉身鹤!」他刚开口就被打断了,可还是强硬的说完。

「男的女的?」桓恕己问道。

「废话,丫肯定是男的呀!」王陆喝道,「我带你去见见人家,认识一下,名人,走不?」

小桓已怔怔的走远了。

「哎呀!」王陆叹道,连忙追了上去。

不远处,刚欲下来见一下王老板的尉身鹤正看着那个长得极堂正的远去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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