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方晓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她换了一件衣服——还是灰白色的旧棉布衫,但干净,领口平整,头发重新扎过,马尾比之前紧实了一些。她手里没有抱那只玻璃罐。罐子被她放在窗台上,里面的水还在,叶子也还在,但已经不再发光了。
江澈从石头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他昨晚没怎么睡,坐在院子外面听了半宿的风声。那些敞开的窗户在夜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走出来,也没有人把窗户重新关上。
两个人没有说话,一前一后朝城南的方向走去。
路上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他们走过这些巷子的时候,两侧的窗户都是紧闭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影子在窗后动来动去。今天,那些窗帘都被掀开了一角,有人站在窗边,有人坐在门槛上,有人在巷口的路灯下面站着,不靠近,也不离开。
他们的目光落在方晓身上。安静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欢迎,不是感激,更像是确认。确认这个人还在走,确认她走的方向是他们想看又不敢自己去看的方向。
方晓没有看他们。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直。但江澈注意到她的左手一直攥着衣角,指节有点泛白。
走到城南桥头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光从裂缝之间漏下来,把河面照成一片细碎的银白色。桥还是那座桥,窄窄的拱形石桥,桥面的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桥墩侧面的青苔还在,绿得发暗。
但桥头不一样了。
桥头那根石栏杆下面,方晓常年坐着的那个位置,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石头,不大,拳头大小,灰白色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像一块鹅卵石。石头的正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形状像一只耳朵。
方晓在桥头站定了。她低头看着那块石头,没有去碰它。
“这是什么?”江澈问。
“以前这里有一盏灯。”方晓说,“我唱完歌,就把灯放在那块石头上。唱了十年,石头被灯底磨出了一个印子。”
她蹲下去,把那块石头从地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石头的重量大概有两三斤,她托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但翻了一面,让那个凹痕朝下扣在地上。
“不带走?”江澈问。
“带不走。”方晓说,“灯灭了,石头就是个石头。留在桥头,以后有人路过,说不定会坐下来歇歇脚。”
她说完就站了起来,扶着石栏杆,朝桥下的河面看去。河水还是和之前一样,流得很慢,暗沉沉的水面上倒映着灰白色的建筑轮廓和刚刚亮起来的天光。
江澈站在她旁边,也低头看着河面。水面很平,波纹很细,偶尔有一片枯叶漂过去,被水流缓缓带走。
“你以前唱歌的时候,”江澈说,“是站在这?”
“站在这。”方晓的双手搭在石栏杆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栏杆的边沿,“面朝河水,背朝街。唱给河听。”
“河听得懂吗?”
方晓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河不懂。但河会带走声音。我唱完一首歌,声音就顺着水流走了。第二天再来,河水不记得昨天的事。”
她说着停了一下。手指从栏杆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攥了攥拳又松开,像在确认一件很轻的东西是不是还在。
“其实我后来知道,”她说,“那些歌不是唱给河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