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江澈醒了。
他是被远处一声闷响震醒的。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颤,像有人在地下很深的地方撞了一面墙。他坐起来的时候,草席上的灰尘被他的动作带起来,在晨光里浮了一会儿才落定。
方晓已经不在草席上了。
江澈站起来走到门口。方晓站在屋外那堆碎石旁边,面朝城市中心的方向。她的背影很直,风吹过来的时候她那件旧棉布衫贴在后背上,露出肩胛骨凸起的轮廓。
“又塌了一座。”她说。
江澈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城市中心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里,又有一栋楼的轮廓比昨天矮了一截。不是倒,是矮——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把地基抽走了,整栋楼往下沉了一层。
“哪一座?”他问。
“第三街拐角的那栋。”方晓说,“以前是判刑登记处。”
江澈看着那栋矮了半截的建筑,沉默了一拍。“我想过去看一眼。”
方晓没有拦他,只说了一个字:“行。”
她转身从窗台上拿起那个玻璃罐,里面那半罐水还在,浮着的叶子也还在。她把罐子揣在怀里,走在了前面。
两个人穿过那些越来越窄的巷子,往城市中心的方向走。路上的风景和前一天已经不太一样了——更多的窗户碎了,更多的墙面上出现了细长的裂纹,有些路口的地砖翘了起来,踩上去会发出空洞的回响。两边的建筑比昨天更安静了,窗帘后面那些影子也少了。
走了大概一刻钟,方晓在一栋楼前面停下来。
这栋楼比周围的建筑高一些,灰白色的外墙上有几道纵向的裂缝,从屋顶一直裂到地面。门是敞开的,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深处有什么。
“到了。”方晓说,“你要进去看看?”
江澈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里面很暗,但能感觉到空间很大,像一个被掏空了的盒子。风吹进去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回声,像在空旷的房间里拍了一下手。
他迈步走了进去。
里面确实很大,像一个被搬空了的大厅。地面上铺着同样灰白色的石砖,但砖缝比外面的宽很多,有些地方的地砖已经碎成了几块,露出下面的暗色土层。大厅两侧的墙上钉着一排排空架子,木头已经发黑了,断了不少。
大厅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凹陷。
江澈走过去蹲下看。那个凹陷大约半丈宽,边缘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凹陷的底部是深色的,比周围的地面颜色更深,像被水浸过很久。
“以前这儿有东西?”江澈问。
方晓站在大厅门口,没有走进来。“以前有一块碑。”她说,“比城外那块小,但形状一样。每一个区的判决结果都会汇总到这里,然后刻上去。”
“后来呢?”
“后来碎了。”方晓说,“我十五岁那年碎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第二天早上来看,碑面上全是裂痕。没人碰它,没人敲它,但它就是碎了。”
江澈把手伸进那个凹陷里,指尖触到凹陷底部的土层。土是湿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像旧铁器泡在水里久了会散发的那种气味。
他收回手,站起来。“碑碎了之后,那些判决还在吗?”
“在。”方晓说,“但不再汇总了。每一盏灯代表一个判决,灯不灭,判决就在。碑碎了之后,灯的规则就散开了,每一盏灯管自己那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