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迹象
宋滔跑到宫殿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一号部落的城堡建在西山山脚一片缓坡上,背靠着苍翠的山脊,坐西朝东。外围是厚重的青石城墙,以「垒石为之」,墙根处长满了青苔和野藤。宋滔以前只在远处望见过这片建筑的轮廓——飞檐翘角刺破暮色,青瓦朱楹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扇大门前面。
守卫横矛拦住他。宋滔站在门外的石板地上,抬头看了一眼——门楼高约两丈,门楣上方的木雕繁复得让他眼晕,雕的是兽面纹和缠枝花,在火把的光里明暗交错。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门内喊了一声:“我要见大王。”声音不大,但很稳。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厚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火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宋滔的脸上。一个穿着皮甲的男人探出半边身子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是谁——那个总跟公主混在一起的放牛娃。他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进来吧。”
宋滔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踩到的不是泥地,是平整的青石板。石板被磨得很光滑,上面还残留着白天人来人往踩出的痕迹。他跟着那个皮甲男人穿过一道影壁-2,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一座铺着石板的小广场,广场尽头是一座两层高的正殿,青瓦覆顶,飞檐翘角,檐下的横梁上刻满了繁复的纹样-。殿门敞开着,火光从里面透出来,把门口的台阶照得通红。
宋滔从来没走过这么长的路。从广场入口到正殿台阶,不过几十步,但他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什么很脆的东西上,像踩在冰面上,随时会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草鞋磨破了边,脚趾头上还沾着白天踩过的泥。他抬头看了看正殿的台阶——汉白玉砌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白。他没敢踩上去,在台阶下面站住了。
殿内传出一个声音。哑的、干裂的、像是三天没喝过水:“让他进来。”
皮甲男人朝宋滔抬了抬下巴。宋滔迈上台阶的时候,膝盖绷得很直。他弯下腰钻进殿门,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把整个大殿照得明暗交错。殿内比他想象中宽敞,几根粗大的木柱撑起高高的穹顶,柱子上缠着褪色的彩绘飘带。正对大门的是一张宽大的木榻,榻上铺着暗红色的旧毯,榻前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散落着几卷竹简和一只空了的陶碗。
段琅坐在榻上。
宋滔以前远远地见过这位金翅诏主——端坐在祭坛主位上接受十一个部落首领朝拜的模样,皮甲锃亮,腰背挺直,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鹰。但现在坐在榻上的这个人,双手搁在膝头,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泥,手背上横着几道刚结痂的刮痕。他的头发散着,鬓角那片白不是火光映出来的,是真的白了——前几天还是青灰色的,现在是从耳根蔓延到脑后的雪白一丛。他的眼睛陷在眼窝里,眼白上布满了红丝,但那双眼睛看见宋滔的时候动了一下。他盯着宋滔看了几息,像是在确认门口站着的人是谁。
“……是你。”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你来做什么?”
宋滔站在大殿中央,脚下踩着的是铺了青砖的地面,砖缝里嵌着细碎的金色沙粒,在火光照耀下隐约闪着光。他没有行礼。他攥了攥拳头,把掌心里的汗蹭在裤缝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大殿里:
“大王。那片鳞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
段琅的眼睛又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用布包裹的东西。他打开布包的动作很慢,手指微微发抖,像那东西很沉。布包里露出来的是一片巴掌大的黑色鳞片,边缘锋利如刀口,表面泛着冷幽幽的磷光。宋滔往前走了两步,在矮案前蹲下来,凑近了看那片鳞。火光映在鳞面上,墨绿与深黑的暗纹交织着,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留下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着段琅:“大王,三年前公主跟我说过,洱海底有一个‘会换脸的阿婆’,每年中秋水面会浮出一张人脸。她说那是哄小孩的故事。但我后来问过老牧人——那不是故事。洱海里有东西。老人说,他爷爷那辈人见过一个从水底走上岸的女人,穿白衣服,脸是模糊的,走近了看像谁像谁。你心里想谁,她就像谁。他把那叫「水魅」。"
段琅的眼睛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膝头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你凭什么断定是洱海?"他问。
"因为……"宋滔想了想,"公主答应过要看我驯的牛。就算临时有事,她也会让人捎句话来。她从来没有食言过。从不。公主肯定是在洱海出了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段琅听出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的什么东西——像一个绷紧了的绳子,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断。
段琅闭上眼。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矮桌上的佩刀挂回腰间。
"你跟我来。"
段琅点了二十名亲兵,宋滔跟在后面,一行人连夜赶往洱海沿岸。火把在夜色里蜿蜒成一道流动的火线,照亮了湖岸的礁石和浅滩。段琅亲自带人搜了三天三夜——沿岸的每一条入湖的溪流、每一处能藏人的岩缝、每一个渔民停船的码头。潜水的好手被叫来,绑着绳索沉入湖底搜索;渔民被逐一盘问,最近几天有没有看到异常的水色、水花、或者浮上来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夜里,段琅站在湖岸的一块大礁石上,盯着黑沉沉的湖面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动不动。宋滔站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他看见段琅的肩背从挺拔慢慢弯了下去,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老树终于从根部开始松了。第四天凌晨,段琅转身走回营地,对亲兵说:"收队。"
那七天七夜的打捞没有任何结果。水底下没有找到香椿的痕迹,没有发现水魅巢穴的入口,连一片多余的鳞都没有。洱海像一张闭紧了的嘴,把所有秘密吞进肚子里,一个气泡都不冒。
但香椿失踪的消息已经捂不住了。
十一个部落之间有人走亲、有人换货、有人联姻,消息顺着山路和水路往四面八方流,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不知不觉就淌满了整片地。集市上的货摊边、篝火旁的酒碗边、织布机旁边女人闲聊的缝隙里——同一句话被翻来覆去地嚼:
"金翅诏主的女儿丢了。"
"怎么丢的?"
"不知道。半夜没的。窗台上留了一片黑鳞。"
"黑鳞?洱海底下的?"
"还有人说是黑风卷走的,往西山那边去了。"
"我听说阳平箐那边那天晚上地动了一下,石头都滚下来了。"
人们围着篝火,把各自知道的那一小块碎片拼到一起,拼到最后,拼出了三种谁也说服不了谁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