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结伴走了几日,清辞在队里的位子,悄悄变了。
明面上,她还是婆子的“侄女”,白天却多半待在王家那边——名义是给王官人调理,实则王家上下都敬着她,学柔奴喊“小娘子”。婆子也不拦。婆子有婆子的算盘:王官人再落魄,也是官身;他这队人跟着,过关卡子省了多少事。丫头能治好他,这份情分,婆子将来用得上。
她也有她的算盘。王家的药篓子,比婆子的大——她借着给王官人抓药的由头,光明正大地进药铺、认药、买药。曼陀罗籽那点东西,混在正经药材里,神不知鬼不觉。
她的药,是双份的。
给王官人的,是实打实的真章。柔奴照她说的,寻了酸枣仁、百合、莲子来,她教柔奴熬——枣仁要炒过才出味,百合得后下,火不能大,大了发苦。羹熬好,睡前温温地喝一碗。白天,她给王官人灸两壮——艾绒是她自己的,路边采的艾草揉的,她让柔奴帮忙卷成小拇指粗的艾条,点着了,悬在内关、足三里上头,慢慢熏。
“烫不烫?”她问。
“温。”王官人半靠在车栏上,闭着眼,“像冬天晒太阳。”
“那就对了。灸到皮肤潮红就停。”
头三日,王官人夜里只醒一回,后半夜能睡沉了。到第五日,柔奴红着眼睛来寻她,拉着她的手,话都说不利索:“小娘子……我家官人,昨夜一觉睡到天亮。大半年了,头一回!”
她心里也松快。可没等她松快完,王官人自己来找她了。
“小娘子,”王官人隔着车帘说,“我这几日,身上松快了不少。夜里也能睡了。”他顿了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小娘子这手医术,是跟谁学的?”
“我娘。”她低着头,“我娘走得早,就传了我这些。”
“令堂是……大夫?”
“也不算。她给人瞧病,多是邻里街坊,不收钱的。”她说,“我小时候跟着她打下手,看会的。”
王官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令堂,是个好人。”
她没接话。她娘……是她编的。她心里发虚,可话已出口,只能圆着。王官人也没再追问。他是个懂分寸的人——病中受了人的恩,不揭人的底。
这是她头一回觉得,跟王官人说话不累。
可病,没那么好治。
第七日,队伍歇在一个镇子口。她正给王官人熬羹,忽然听见街上响动——一队公差押着几个犯人从官道上过,铁链哗啦哗啦地响。犯人蓬头垢面,颈上拖着木枷,走得踉跄。路边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
她也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熬羹。
羹熬好,她端到车前,喊了两声“官人”,没人应。她掀开车帘一角——王官人半靠在车里,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脸色煞白,嘴唇轻轻发抖,两只手攥着膝上的衣料,指节都泛了白。
她心里咯噔一下。
“官人?”她轻声唤。
王官人像没听见。她又唤了一声,王官人猛地一哆嗦,回过神来,看见她,强笑了一下:“……羹熬好了?有劳小娘子了。”
他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羹洒了两滴在衣襟上。
当夜,王官人又犯了病。这回比头一回还重——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心口疼得弓起腰,喘不上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帐顶,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柔奴吓得六神无主,来拍她的门。
她赶过去,又是按穴,又是灸。折腾到后半夜,王官人才缓过来,昏昏沉沉地睡去。
她坐在外间,守着,听着里头的呼吸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前几日明明见好了——羹也对,灸也对,觉也睡稳了。怎么一队犯人过去,就全打回原形了?
她忽然想起白天王官人那个样子——眼睛直直的,手攥着衣料,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那不是病,是怕。他怕的,是那些戴木枷的人——或者说,是那一路的铁链声,勾起了他什么。
她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治得了他的身子,治不了他的怕。
羹能养气血,灸能温经络,可她拿什么去暖他那颗惊着的心?草木的药力,走的是血脉,到不了那一层——那一层,是药进不去的地方。
她活了十三岁,头一回觉得,自己会的,不够。
夜里,她盘腿坐在自己屋里,没有睡。
她试着像往常一样入定,可心静不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王官人白天那张煞白的脸、那队犯人颈上的木枷,还有他梦里含含糊糊的念叨。
她索性不坐了,睁着眼,望着窗外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