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沟通崩了之后,泥没停,管事起先要烧,火把扔进泥里,只冒了一股黑烟,“噗”地灭了,泥太湿,点不着,他不敢再烧——怕地底下那些东西爆开,整座涤尘阁塌了,他也得埋进去,他上了报,等净尘使来。
这一等,八百年,八百年里,泥被灰石和禁制围在地沟四周,不再往外漫,可底下的源头没断,每日从禁制缝里渗出来一些,积在沟底,我就每日捧,捧起来,按进石头里,一捧,两捧,十捧,从天亮捧到天黑,捧了八百年。
石头吃得鼓起来,它原先只有巴掌大,坑坑洼洼,灰白色,裂纹从中间穿过,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现在它胀了一圈,摸上去不再是石头的凉硬,是一种绷——像肚皮吃撑了,皮被里头的东西顶得发亮,绷得薄,再塞一口就要裂,裂纹里渗着一点湿,黑的,黏的,蹭在手指上,洗不掉,跳得极慢,有时大半天才闷闷地一下,跳得我肋骨都跟着共振,像一肚子东西顶到了嗓子眼。
我拿它没办法,我只能照旧捧,到了今年,净尘使来了。
他叫竺篁,是被人引着进涤尘阁的,穿靛青袍子,袖口用银线绣着一个“净”字,走一步那字就闪一下,他脸很干净,没有疤,没有麻点,看不出年岁——修士都这样,驻颜,看上去像四十来岁,平平板板的一张脸,眼睛很亮,不是首席那种火,也不是测影尺那种针,是静的亮,像一口深井,井里有水,水面上没波,可你知道水很深,深到能照见人骨头里的东西,身后跟着四个执役,抬着封阁的禁制柱,还有几卷黄符。
管事迎上去,弯着腰,说了什么,竺篁没怎么听,他越过管事的肩膀往阁里看,看地沟,看禁制里那片还在翻的黑泥。
然后看我,我正蹲在禁制外侧的沟边,管事留了个清理口,我就从那口里伸手进去捧泥,刚捧出一捧,泥在手心沉、凉、腻,指缝被填满,泥从指头缝里挤出来,垂着,拉出黏的丝,我正要往怀里的石头上按。
竺篁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我手里的泥,又看我怀里那块鼓胀的、绷得发亮的石头。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疯了。”
我手停住了,我把泥捧在手里,没按上去,抬头看他。
他的脸平平的,没什么表情,可我听见他声音里那点东西——不是怒,不是厌,是定了性,像大夫看了一眼伤口,说“这腿保不住了”,那种平静。
我说:“它不是垃圾。”
他摇头,不是反驳我,是怜悯,看着我,那双静得发亮的眼睛把我从头看到脚——看我糊满泥的袖子,看我指甲缝里那道黑,看我怀里那块鼓胀的石头。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楚:“孩子,煞气认得你之后,就跟着你了。”
我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你捧了它,它认得你的手,认得你的气味,认得你影子里的那一点凉,你交出去,焚了,它就没了,你不交——”
顿了一下。“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你就是个会走路的煞源,宗门不会留你,走到哪儿都不会留你。”
他往前半步,声音更低了些:“把石头交出来,当众焚了,你还是干净的杂役,你身上这点黑,洗一洗,散一散,还能活。”
他看着我。“你活,还是它活。”
风从阁顶破洞漏下来,吹动禁制的光幕,光幕是灰白色的,薄薄一层,里头的黑泥在翻,一个包鼓起来,亮了,“噗”地破了,冒一股腥气,塌下去,接着又鼓起来。
我没答,抱着石头,坐在了地沟边的青石上。
他让人封阁,黄符一张张贴上去门、窗、法器架、地沟的禁制柱,每张符贴上去就“嗡”的一声,符纸自己发亮,亮一下暗下去,像烧红的铁淬了水,四根禁制柱立起来,灰白的光幕从柱顶垂下,连成一片,把整个地沟连同周围三丈都罩了进去。
杂役都被赶出去了,阿萍在门口回头看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执役推了一把,推得踉跄,她手上那点黑,黑到第二个指节,在门外灰蒙蒙的光里晃了一下没了。
阁后棚子那边静得很,那个烂胳膊的老役不知道还在不在,八百年了,他应该早就不在了,我没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