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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泥（第1页）

巩固境界用了两百年，这天涤尘阁的地沟里，积着半尺厚的黑泥。

灰闵流钰是认得的，灰轻扫起来沙沙响，扬起来能迷眼睛，落回地上还是薄薄一层，风一吹就走的这个不是，这个沉又湿。

一脚踩下去没有沙沙声，是“噗”的一声，脚底往下陷半寸，泥从草鞋的破口挤进来，贴着脚趾缝，凉、腻，像抹了一把没洗干净的猪油，抹不开，甩不掉。

然后是味腥，冲鼻子，不是血腥，血腥是热的，铁锈味的，凑近了才闻得到，这个腥闷在底下，从地沟深处往上翻，翻上来糊在脸上，像一池子死水泡了铁锈，泡了很久，泡到发馊。

管事站在阁门口扯着嗓子喊：“开饭了！都歇了吧！”

扫黑泥的杂役都直起腰，有的把扫帚一丢就走，有的在鞋底上蹭泥，蹭两下蹭不干净，也走了，泥这东西蹭不掉，越蹭越往布纹里钻。

闵流钰也直起腰但没走，蹲在地沟边上，看那摊黑泥，它在暗处，看不太清颜色，只见一层厚厚的、发亮的、像凝住的油膏的东西，表面不平整，有些地方鼓着小包，像发面发到一半。

旁边有人在扯闵流钰袖子。“走啊。”

是阿萍，跟闵流钰一个通铺，比闵流钰早来几十年，她的指甲黑到第二个指节，不是沾的黑，是从里头透出来的黑，洗不掉，她扫了三十年黑泥，是前头七个里活得最久的。

“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她说。

闵流钰没抬头，手已经伸出去了，五根手指插进泥里，凉凉的感觉在指缝立刻被填满，泥顺着指甲缝往里钻，钻到指甲盖底下，沙沙的痒。

闵流钰捧起来一捧，泥在掌心沉，比灰沉十倍，它不是散的，是团在一起的，像一坨，掌纹被填满，看不见纹路了。

闵流钰把它凑到鼻子底下，腥里头还压着别的，铁锈、油腻，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之后剩下的闷味，闻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好看。”

阿萍愣住，她看着闵流钰，像看一个疯子。

“你……”她说，“你闻它？”

“嗯。”

“它还好看？”

“嗯。”

她伸手来拽闵流钰：“走吧走吧，管事要骂了，这玩意儿能有什么好看的，脏死了，还钻指甲缝，钻进去就洗不掉。你看闵流钰这手——”

她把手伸到闵流钰眼前，黑的十根指头，从指尖到第二个指节，全是黑的，不是沾的，是从肉里透出来的，像墨洇在纸里，洇了三十年，纸烂了墨还在。

“看见没？”她说，“三十年，洗不掉，你再捧，过两年你手也这样。”

闵流钰看着她的手问：“它从哪儿来的？”

阿萍愣了一下：“什么？”

“这泥。”闵流钰捧着那坨泥，指了指地沟，“法器上洗下来的，闵流钰知道，可是什么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