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道之后,气海空了,像坛子里的水舀干了,坛壁上还挂着一层水膜。
那层水膜是阿芜,我觉出它在变薄,不是身子里那种感觉是影子,墙上的影子在淡,从模模糊糊的灰,变成更淡的灰,再变成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雾,像冬天窗户上的哈气,被人用手擦了一下,擦掉一半。
我坐在蒲团上,手垂在膝盖上,眼睛睁着,看着墙,影子在消失,被抽走,像有人从影子里往外抽丝,一根一根,抽走,影子越来越薄,越来越淡,像墨洇在水里,慢慢散开——
我张了张嘴,没声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灰,比布袋被抢那回还堵,那回堵的是怒。这回堵的不知道是什么。
像你养了一只猫,猫不理你,你喂它,它也不理你,它只在你身上蹭来蹭去,把你的东西弄乱,你骂它贼不否认,然后有一天猫要死了,你看着它缩成一团,毛一把一把掉,身子一点一点凉——
因为你不恨它,你只是看着它散,我看着墙上的影子散。然后影子不散了,有东西撑住了,像一根快断的弦,在断的那一瞬被人用手指抵住不让它断。在消散的边上,用最后一点力,撑住了。
我觉出经脉里有一股很细、很凉的东西,从丹田深处往外走,不是灵气,灵气已经散完了,这股东西比灵气细得多,像一根头发丝,可它沿经脉往上走,走过的地方,经脉内壁被裹了一层薄薄的膜。
它在护我的经脉神魂。我的经脉和神魂之间,铺了一层膜,像在坛子内壁涂了一层釉,坛子空了,釉还在,釉护着坛子,不让坛子裂,它用最后一点力,护住了我的神魂,然后它散了,缩到最小,像一只猫缩成一团,毛全收起来,身子缩成拳头大的一个球,躲在丹田最深处,不动,不吃,不翻,不笑,可它还在。
我瘫在地上,不是腿软,是全身的力气被抽走了,散道抽走了灵气,阿芜的护持抽走了我最后一点力气,我像一只被挤干的布袋子,摊在地上,手指头都动不了,然后我吐了口血,血从嘴里涌出来,从胃里翻上来,暗红的像锈像玉简上的血渍像老杂役嘴角那缕血。
血落在地上,泥地上,渗进去,没了,我看着那摊血。
然后我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像影子笑的那种笑,没有声音的笑,嘴角弯上去,又落下来。
“你没散。”声音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味道。
墙上那层几乎看不见的影子还在,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还在,骨头里那个声音又来了。
很轻,比蚊子还轻,可来了。
第二天,石屋的门被踹开了,木板拼的门,锁是绳子系的,一脚就开,绳子断了,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撞了一下,四个人黑袍执法堂。
瘦高个站在最前头,矮胖子跟在后头,铁尺在腰上,禁灵锁盘在手里,就是那个黑东西,像影子搓成的绳。
他们进来,我躺在地上,血在嘴边干了,结成暗红的痂,布袋还在腰上,绳子系着,死结。
瘦高个低头看我。“练气一层。”他说。
矮胖子蹲下来,凑近看我的影子,地上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他腰上的铁尺动了,尺子自己动的,尺身上的灵光闪了一下很暗,比上回还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矮胖子盯着尺子,又盯着我的影子。“散了?”他问。
“散了。”瘦高个说。“气海空的,修为一层,刚跌回去。”
矮胖子站起来,看了我三息。“暗魄呢?”
“不知道。”瘦高个说,“尺子没反应,许是散了。”
矮胖子摇头,“没散。还在。”
他指了一下地上的影子,“太淡了,可没散。”
瘦高个看着我,“你散道重修。”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为什么?”
“练气圆满打三丈。”我说。
瘦高个愣了一下。“什么?”
“我练气圆满,术法打三丈。”我说。“别人打十五丈,我打三丈。”
“所以?”
“所以我散道重修。”
他盯着我看了五息。
然后他转身对矮胖子说:“她疯了。”
矮胖子没说话,他盯着我的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