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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账本(第1页)

天是灰色的,光亮从棚子破了的草席顶棚漏下来。

闵流钰醒来的时候,手指在动,肌肉在自己抽,像一条被砍下头、却还没死透的鱼,神经一节一节地跳,她看着自己的食指在泥地上划,一下,两下,划出五道浅痕,然后停了。她想坐起来,手臂撑了一下,没撑住,手臂上全是伤,一道压一道,新的压旧的,她不记得是哪来的,她只记得灰绿色的光,记得泥浆灌进喉咙的味道,记得井壁上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张开。

她躺在草铺上,不是扫尘院那间漏雨的杂役房,是黑潮口棚子里临时铺的干草,草是潮的,贴着后背,凉意一层一层渗进衣服里。然后她想起来了,阿芜接管了,在井底,阿芜用她的手抓阿七,用锈刀刻秽刻,用血把玉简按在井壁上,阿芜退下去的时候,在她脑子里记了一笔:接管一次,代价一条记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拇指的骨头露出来一点,白森森的,结了一层薄痂,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全秃了,边缘裂着口子,血痂黑褐色,她试着握拳,握不紧,手指抖。

“我丢了什么?”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

脑子里很安静,阿芜没有回答,但她在颅骨内侧感觉到了一种一种动作,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翻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然后笔尖停住,写下一行字,阿芜在记账,阿芜记着她丢了什么,但阿芜不告诉她。

她翻了翻身,疼,但疼让她确定自己还活着。

布袋在枕头旁边,她伸手摸过去,绳子还系着,死结没松,她解开,倒出来。

第一块:“今天又漏雨了。”

第二块:“粥里有沙子。”

第三块:“阿竹的窗修好了。”

第四块:“阿草娘今天没骂人。”

第五块:“巡察使的靴子很响。”

第六块:“我想吃一块干净的薯。”

第七块——裂纹那块,裂纹里的血光灭了,但裂纹还在,从今字的撇上裂开,一直延伸到玉简边缘,像一道劈过五个歪字的闪电。她盯着裂纹看,裂纹的形状像一张脸,她想不起是谁的脸,把第七块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她记得自己在井底刻过什么,用血,在玉简背面,但现在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浅浅的、像指甲刮出来的痕,然后闭上眼,试图想,想阿竹的脸,阿竹的眼睛很亮,像灯笼,她记得灯笼,但灯笼下面是什么?一个鼻子?一张嘴?她想不起阿竹笑的时候嘴角往哪边歪,又去想阿草娘的脸,阿草娘的脸是模糊的一团,像墙上那摊水渍,她记得肿痕,记得手上的伤口,记得肋骨,但她想不起阿草娘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阿芜接管了两次,代价是两条记忆,一条是阿草娘的脸,一条是阿竹的鼻子。

空气中弥漫着鲜血的味道和七岁那年的味道一样,和所有她失去的味道一样。

“今天黑潮退了。”她说,这句话是昨天说的,她记得,但她忽然不确定退了这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黑潮退了,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救了阿七,阿七是谁?想不起阿七的脸,只记得一个名字,像记账本上的一行字,阿七。把玉简收回布袋,系紧,绳子绕两圈,又打一个死结,然后她站起来,腿不软了,但膝盖响,像生锈的门轴,走出棚子,往排污口走。

外面在下雨,不是浮城那种经过九层云阵过滤、落到地面只剩一点湿气的雨,是黑潮口的雨,带着活的味道但比昨天淡了,像鱼腐烂到最后,味道反而薄了。

排污口在地下,她踩着铁梯往下走,第十七级台阶缺了一个角,她记得这个缺角,上一回她在这里踩空过,这一次她没踩空,但她停了停,用脚尖碰了碰那个缺口,像碰一个老熟人。

底下依旧有光,秽光,灰绿色的,从管道接缝处渗出来,比上次亮。

老鬼坐在铁笼般的管道检修间,他在刻管道,用碎瓷片,一下,一下,刻痕已经很多了,她数了数,三十七道,比上次多了七道。

“新来的?”老鬼抬头,眼睛凝视间透着浑浊的黄色。

“不是新来的。”她说,“我之前来过。”

“来过?”老鬼想了想,碎瓷片停在管道表面,“哦,刻划痕那个。”

她蹲下来,管道上的刻痕密密麻麻,像一排牙齿,每一道都嵌着暗红色的污垢,不是铁锈,是血,她伸手摸了摸最下面那道,新的,边缘还沾着一点她的血,是上次她用手背蹭管道时蹭上去的。

“算是吧,一道值一条命,你说过的”她说。

“对。“

“上次黑潮,死了七个,你刻了七道。”

“对。”

“这次呢?”

老鬼停了,他看着她,黄色眼睛眯起来,像在辨认一件旧东西。

“这次还没刻。”他说,“因为还没死人。”

她没说话,她看着老鬼的手,那只手上全是茧,手指关节突出,像树根,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块玉简,干净的表面有净族徽记的残痕。

“你记这些干什么?”她说。

“记账。”

“记给谁看?”

“记给自己看。”老鬼把玉简翻过来,背面刻着四个字,很小,刻得很浅,像怕被人看见,写上不用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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