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口在浮城东北方向距离七里。巡察使的调令上写着:闵流钰,杂役,调往黑潮口排污组。排污口秽流接触者,需隔离观察。
不是走过去的,是被人拖过去的,或者说,是被人“分配”过去的。闵流钰知道那不是理由,理由是她挡了铁面的路,理由是她说了那句废话,理由是她的净值在巡察事件后的纯净有了波动,有波动就需要观察,观察的地方叫黑潮口。
她背着布袋,七块玉简,裂纹那块在最底下,布袋外面罩了一层油布防水,是阿草娘给的。下调令前阿草娘没说话,只是把油布扔给她,她接住,油布上有霉味,也有阿草娘手上的铁锈味。
路上用了半天,浮城的地势是倾斜的,越往东北越低,空气越来越重,像有人在天上看,用一根手指压着地面,走到最后两里,她开始闻到那种味道,活的味道。
黑潮口不是口,是一个巨大的竖井,直径大约十丈,深不见底,井口四周围着铁栅栏,栅栏上挂着铁链,铁链上拴着滑轮和绞盘。绞盘旁边站着两个人,穿着净族的灰色制服,但制服上沾满了暗绿色的污渍,像被泼过秽流又晾干的,他们的脸很白,不是干净的白,是失血过多的苍白。
她走过去,绞盘旁边那个高个子抬头看她,眼睛是灰色的,没有焦点,像蒙了一层雾。
“新来的?”他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读说明书。
“闵流钰,调到排污组。”
“沈惊骸。”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那个矮个子,“他叫阿七,我是排污组组长。”
沈惊骸,名字很干净,但脸不干净,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右边下巴,像一条拉链,把脸分成两半,疤是旧的,但颜色很深,紫黑色,像阿草娘脸上的肿痕,但更长。
“报告说你的净值有波动。”沈惊骸说。
他看了她一眼,这次有焦点了,焦点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拇指,指甲全秃了,边缘结着痂。“还是秽刻者。”他说,不是问句,是判断。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井口,竖井下面有声音,不是水流声,是风声,但风不应该从下面往上面吹,风是倒的,从地底深处往上吹,带着黑潮的腥味。
“今天下去吗?”她问。
“等黑潮退。”沈惊骸转身走向绞盘旁边的棚子,“退了再下去清淤。”
她跟着走进棚子,棚子里堆着工具,铁钩、铁桶、绳索,还有几把锈刀。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划痕,不是老鬼那种刻痕,是数字。她凑近看,数字很大:八十七。
“净值八十七。”沈惊骸说,他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近,“够用了。”
“够什么?”
“够活着。”他指了指棚子外面、竖井的方向,“黑潮来的时候,净值低于五十的,下去就上不来。八十七,能上来。”
她没说话,看着那个数字。八十七,比她的净值高八百七十倍,但她不觉得他比她更够活着。
“你妹妹呢?”她说。
沈惊骸的手停了一下,不是颤抖,是僵,像生锈的齿轮突然被卡住,他的手指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握成拳。
“什么?”
“你手上的茧。”她说,“右手无名指和中指,是编东西磨出来的。不是编绳子——是编辫子。你给你妹妹编过辫子。”
沉默间棚子外面的风声突然变大了,倒风从地底往上吹,吹得铁栅栏发出呜呜的哭泣。
“也对,净值八十七的时候,我才敢想她。”沈惊骸说,声音很平,还是那种照本宣科的语气,“低于五十,想她会疼,疼会影响任务,不能影响到自己。”
她看着他,他的脸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但那道疤的颜色好像深了一点点,紫黑色变成了深紫色,像淤血在扩散。
“她叫什么?”
“不用还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