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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想护着(第1页)

血从额头流进左眼的时候,她看见的颜色不是红,是灰,像排污口雾气的颜色,像扫尘院墙壁上霉斑的颜色,像阿草娘脸上那道肿痕在烛光下褪去血色后的颜色。

她躺在地上,脸贴着泥地,泥是凉的,血是温的。温的碰到凉的,发出极轻的嗤一声,像叹息。

周围有脚步声,泥巴蹭过门框的闷响;铁面的面具后面传来闷的呼吸声,然后脚步声远了。有人把她拖回杂役房,放在草铺上,草是干的,扎着她的背,想睁眼,眼皮动了动,没睁开。然后她听见了阿草娘的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很远的地方,从水渍里、从墙缝里、从陶碗的裂纹里渗出来的。“什么都想护着,最后什么都没了。”

她想说话,嘴唇动了动,没声音,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碎玉简。

“什么都想护着,最后什么都没了。”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不是阿草娘的嘴在说——是墙在说,墙上的水渍在说。水渍的形状像一张脸,和那天晚上她盯着看的那张脸一样。

她昏迷后在这个房间了。——闵流钰七岁,扫尘院,饥荒的第三个月。

她记得饿,不是想吃一点东西的那种饿,是胃缩成一团、顶着脊椎的饿,是连口水都咽不下去的饿,因为嘴里没有唾液可以咽。

房间里没有灯,阿草娘坐在草铺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看不清,只听见阿草娘的牙齿在嚼,很慢,很用力,像在嚼一块石头。然后她闻到了,薯的味道,秽薯,灰白色,带点土腥味,是扫尘院最底层才吃的东西,但此刻闻起来像肉,像她不记得、身体却记得的味道。她从草铺上撑起来,看见阿草娘的脸,阿草娘看着她,手里还攥着另外半块——不,不是半块,是整块,但上面有牙印。

阿草娘把半块秽薯塞进嘴里,嚼了三下,然后停了。阿草娘咬了自己的那半块,把带牙印的整块递过去。

“吃。”阿草娘说。她没接,她盯着阿草娘的手,那只手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从虎口一直划到腕骨,皮翻着,血混着泥,是翻巡察使的墙时偷秽薯被铁刺刮的。“你才吃过的。”她说。

“没有。”

“我刚刚喂你嚼了。”

阿草娘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带牙印的秽薯塞进她手里。薯还是温的,牙印很深,能看见阿草娘的齿痕嵌在灰白色的薯肉里。

“我的肋骨比你多两根。”阿草娘说,“断了还能长。”

然后阿草娘转过身去,她看见阿草娘的后背——衣服破了,露出脊骨,脊骨旁边有两道紫黑色的淤痕,是新的。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出现,“打断两根,不是三根。”阿芜在闵流钰的脑子里说,声音很冷,像铁面靴底踩在泥上的声音。

闵流钰想哭,喉咙里堵着东西,想喊“阿草娘。”,想抓住那只带血的手,想说“我不吃,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阿芜说:别喊,她算过了。如果你不吃,巡察使会发现;她偷了巡察使的粮仓,她被打断了两根肋骨。但她活下来了,你也活下来了。

闵流钰说:可她疼。

阿芜说:两根肋骨,还活着,疼是活着的价格。

闵流钰不说话了,闵流钰咬住那块带牙印的秽薯,苦的,牙印的地方有一点点咸——不是薯的咸,是阿草娘的血,她把血和薯一起咽下去。

阿芜说:记住这个味道,以后你会需要它。

闵流钰说:我不要记住。

阿芜说:你不需要选择。我会帮你记住。

然后阿芜接管了,像一扇门在脑子里关上,闵流钰的声音被关在门后,阿芜接管了七岁的身体,把秽薯吃完,把薯皮埋进墙缝,把血迹擦干净,然后躺下去,闭上眼睛。

外面,阿草娘的呼吸很轻、很慢,像在忍着什么。

——她醒了,但不是真的醒,是阿芜松开了手,闵流钰又回来了。她看见自己躺在草铺上,七岁的身体,七岁的房间,阿草娘不在。

墙上有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张脸。

“什么都想护着,最后什么都没了。”

声音又来了,这次不是墙在说,是她自己在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七岁的身体里发出来,从十二年后倒回去,再倒回来,像钟声在走廊里来回撞。阿草娘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骂她,但骂的语气里有一种恐惧。

她想站起来,但身体不是她的,身体是阿芜的,阿芜不让她动:记忆你看的够多了就回去,从七岁往十七岁走,从饥荒到巡察铁面走,从带牙印的秽薯往带血的玉简走。

路上她经过一个地方,不是扫尘院,是藏书阁,很大,很高,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书脊上写着字,但她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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