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裂了九千年。
九千年来,净族住在浮天之上,用别人的记忆去填那道缝;流族在秽流荒野里像影子一样活着;根族沉在地底,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九千年里,没有人记得第一任补天者是怎么死的——因为他的死被写成了圣典,而圣典里没有血。
补天历五百六十年,扫尘院最偏的那间杂役房里,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一件事:今天又漏雨了。
冷凝水从房梁的裂缝里坠下来,一滴,两滴,砸在缺角的陶碗里,也浸湿了泥土地面的碎屑,形成了坑坑洼洼的泥水地面。声音很轻,可在夜里,轻的东西反而听得清楚——像心跳,滴滴答答的也像倒计时。
闵流钰盘腿坐在草铺上,把一块废弃玉简抵在左膝,右手拇指的指甲抵着玉简边缘,一下,一下地刮。指甲早就磨秃了,刮在玉质上发出细而尖的“吱——吱——”声,像老鼠在啃什么要紧的东西。她每刮三下就停一停,把拇指塞进嘴里咬一咬。不是紧张,是习惯——她在检查今天刻了多少。指甲边缘裂了,渗出一点血珠,她舔掉,咸的,带一点铁锈味,这是她来到扫尘院的第十二年。
十二年里她刻了无数块废玉简,每一块都刻着废话。因为废话不需要审核,不需要报备,不需要经过巡察使的净光照射——废话是这个世界里唯一不需要纯净度认证的东西。
玉简上此刻有五个字:今天又漏雨了。
她端详了一会儿,烛光昏黄,照着那五个歪歪扭扭的字,觉得“又”字刻歪了——撇太短,捺太长,像一个人瘸着腿走路,补了一刀,碎屑掉在裤腿上,用手拂过碎屑落进泥地,和十二年来的所有碎屑混在一起,分不出哪片是哪一年的。
解开贴身的粗布布袋,布袋是阿草娘缝的,针脚粗得像蜈蚣爬,线头露在外面,像没梳好的头发,里面已经有六块玉简了,闵流钰把第七块放进去,系紧,贴着心口塞回衣襟内侧,硌着皮肤,凉的。
她给它们定价:一块值一顿饱饭,两块值三天安生,七块值——她还没想好七块值什么,因为还从没攒到过七块。
“今天凑齐了~七块!”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像在记账。可门外传来脚步声,重而拖沓,带着泥巴底的鞋子蹭过石板的沉闷声。
她把衣襟内侧的布袋又按了按,就算凉也仿佛怕它跳出来。
门框踹开留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把脑袋探进来。她脸上还带着白天巡察队抽的那道肿痕,紫黑色,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条蜈蚣,和布袋上的针脚一样丑。
“是阿草娘。”闵流钰心想。
“刻这些找死的东西。”阿草娘走进来,手里端着半碗东西,往闵流钰怀里晃了晃霉变的灵米,看见混着几颗灰白色的霉斑,在碗底堆成一堆。
闵流钰接住碗,米粒摸上去潮的、黏的,像刚从阴沟里捞上来。她挑出一颗最大的霉斑,放在掌心看了看——灰白色,毛茸茸的,像一只死去的眼睛,塞进嘴里嚼,虽然是苦的,但能勉强充饥。
“三颗霉斑让我半天不挨饿。”她说。
阿草娘瞪她:“你算这些有什么用?明天巡察使来了,根须露出来的全得死。”
“我又没根须。”
“你手上那是什么?”阿草娘指她的拇指。
闵流钰把手缩回来,咬了咬指甲。这次咬到肉了——已经没指甲可咬,拇指边缘光秃秃的,只剩一层薄皮。她咬破那层皮,尝到新的血味。“刻玉简磨的。”
阿草娘盯着她看了三秒,这三秒里,杂役房外面又传来一声钟响——不是扫尘院的钟,是浮城的,很远,但很沉,像从三千米上空直接砸下来,钟声经过九层云阵的过滤,到了地面只剩下闷闷的一记“嗡——”,像天在打雷,可在万藏界并没有雷鸣闪电。
阿草娘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钟声本身,浮城每天敲钟,而是因为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