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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豪华大猪圈（第1页）

一天，黄家姐妹放学，还没到家，就听见了久违了的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的优美的唱腔。

在她家的房山头，南屋大爷、大妈，还有北屋、西屋的住户和住在村西北的人围成一大圈子，有的坐着蒲团，有的坐石头，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抽着烟、有的做着针线，大家聚集在院墙外面听唱。

小禾几步跳进门来，穿过道，发现大堂哥黄家驹和五六个壮汉，正在院子里忙活，他们挖坑的挖坑，运土的运土。家里气派的红灯牌晶体管收音机，被安放在院子中间的石头桌子上。

小禾家的红灯牌收音机，是??褐色的木质外壳??，摸上去光滑温润，个头很大，也很重，特别精美华丽，正面绷着金黄色的丝质网面，右上角有个小窗户，能看到里面的电子管。打开开关后，这个小窗户会发出翠绿色的光芒，光线还会像幕布一样向两边分开又合拢，非常神奇。小禾特别喜欢这道绿光。

这个收音机音质特别清晰，价格十分昂贵，是爸爸妈妈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买的。自从带回村后，妈妈看别人家都没有，一直藏着不让拿出来播放，生怕再招惹是非，今天终于拿出来了。

此刻，黄家姐妹又听到那高亢嘹亮、饱满的音乐了，心里涌动着喜悦、激动和兴奋，觉得内心深处的一块空缺被填上了，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在工程局生活的快乐时光。收音机音量被调得很大。那激越华美的唱腔把二队、三队的人都吸引来了。

以前在工程局的时候，激昂的进行曲，语录歌和八个样板戏，民歌等各类音乐每天都在耳边回响。姐妹们根本就充耳不闻，她们更关心的是时事新闻，哪天没有听到最新新闻和最高指示，连吃饭都没有味道。看着收音机，黄家和想起在工程局学校时，每天新闻提要、最高指示、全民大会、大字报、军训等场景，这些场景在他脑海里晃来晃去，让他有一种久违了的感觉。黄家和泪水溢出了眼眶。

来到黄格庄，安静了下来，每天听着村里的家长里短，一日三餐，还真想听点外面的声音呢。今天终于听到了。

没想到，收音机从此惹了麻烦。

自从收音机亮相后，只要有人在院子外喊一声，小禾家就得赶紧把沉重的收音机小心翼翼地搬到院子里，打开，调到大家想听的频道，把声音开到最大，这成了小禾后来的烦恼。村里人对京剧和吕剧的痴迷程度，让黄家和觉得不可思议。小禾家没想到，黄格庄人这么爱听戏。更没想到，只要是收音机里出来的声音，哪怕他们听不懂的普通话，也要认真地侧耳倾听。

院子里的人热火朝天地听着收音机干活。大姨也来了，正和妈妈忙活着做饭。今天的饭菜照例是糊玉米饼子、炖小鱼、捣蒜泥、大葱蘸酱和玉米糁粥。这是黄格庄招待自己人的上好饮食。

原来是上级向黄格庄村下达了养猪任务，每个村都有指标。村里把指标分解到各个生产队，生产队又分配到各家各户，要求按人口养猪，平均每人一头以上。其他人家倒没什么，养猪是农民的本分，家家户户都要养猪，这根本不需要动员，只是有家庭人口多的养的不足数，再补几头就行了。村里的政策是，养猪多的人家表扬鼓励，多记工分。

小禾家才回来，人都吃不上饭，还养猪，怎么养?又没有猪圈，在哪儿养?这可把一家人愁死了。

二队队长黄运邦，比小禾家的人还要发愁。

二队算上小禾家，共有三户户主在外地工作、家属子女留在村里居住的人家。这样的人家都不爱养猪，因为每月有工资拿，逢年过节可以买肉吃，用不着日复一日辛苦操劳喂猪，闻臭味。而且这几家都劳动力不足，连出工都困难，更没精力养猪。特别是小禾家，人口多，劳动力少，队里给划了一块菜园子，至今还荒着，时候不等人啊，咱农村人就是讲究个农时。眼看着饭菜都没有着落，再让他们家养猪，就和催人性命差不多了。

但上级任务是硬指标，必须完成。二队队长黄运邦思谋再三，只好又发挥集体的力量，指派队里的几个小伙子，帮助小禾家里修个猪圈。

一群生龙活虎的后生，在院子里用脚步丈量了场地，在以前西厢房的位置划了线，把猪圈分成干湿区。靠窗的地方留作猪吃食睡觉的干区，往南的一块地方深挖坑，做蓄存猪粪便的蓄粪池。

有个后生问：“三奶奶，恁这块场地有点大，要不要把茅厕往后挪挪，大小便能直接流到猪圈里，恁以后就不用掏粪坑了。省好多事儿呢。”

小禾妈扎撒着两手玉米面糊糊跑出来说：“茅厕不能动。那是盖房子的时候就定好方位的。麻烦你们帮着想想，看有没有别的办法。”黄家驹接过话说：“??俺爷爷说过，这院子里的正房、厢房和茅厕，都是有讲究的，什么易经还是易理。说是西方属金、有“杀气”，不能做卧房，建厕所最合适。厕所的脏能镇煞气；西南角是坤位，主女，属土，土可以“容纳污秽”，化解这整个宅院的不利因素。??还有好多说道，俺没记住。反正是不能动。”

小禾妈听了黄家驹的话，吓了一跳，心里骂：这傻孩子，什么都敢说，这话要是传出去，又是一重罪，不知又会招来什么祸端。再看看，院子里干活的都是本家没出五服的亲戚，略微放了心，没吱声，回屋做饭去了。

黄家驹想了个办法：他回南院找了个粗粗的黑胶皮管子，从厕所掏个洞，直通猪圈。

有人说，砌猪圈最好防渗漏，以免肥料流失。一伙人从西院找了一些破砖烂瓦，不够，又把东西院的隔墙拆了一段，整块的砖头砌在外墙上，美观大方，里面用碎砖头和石头，再用加了麦秸秆的黏土夯实，防漏又容易起粪和清理。

仅用了两天时间，一座宽敞实用的猪圈，就在小禾家院子里建成了。

猪圈大粪池围墙最上面的台子，是拆了正房门前的一级台阶，几个后生把一整块大理石石条抬上去，找平了，再砌上去的。小禾妈本想反对，正房三级台阶讲究更多。但看了看不知什么时候变矮了的房屋，最下面的台阶一半埋进了土里，拆了就拆了吧。解放以后，特别是蚊哥以来，讲究不了那么多了。

完工了。黄代城拍着手说：“三奶奶，恁家的猪圈是全村第一了，谁家有这么好的石条砌猪圈啊?”黄运邦接着说：“不把猪养成全村第一，都对不起这个豪华猪圈。”

小禾三姐妹有了在学校的养猪经验，摩拳擦掌，也想要把猪养成全村第一。

猪圈建好了，大家都很高兴。最后一餐，小禾到供销店买了两斤地瓜干白酒，大家觉得院子里热闹，不愿意进屋上炕吃饭。小平把炕桌搬了出来，大家盘腿坐在地上，围着炕桌坐成一个圈，小平先端上满满一盘金黄灿灿、香喷喷的锅贴玉米面饼子，饼子一面嫩黄，一面焦黄，馋得众人肚子“咕噜咕噜”乱叫，又端上满满一大盘油煎带鱼，馋得口水差点流到煎带鱼上。最后每人一碗熬得浓稠的玉米糁粥，配着调了香油的大蒜泥，大葱蘸酱和炒鸡蛋。把小禾姐妹馋得，跑进跑出，盼着饭罢，自己能吃上。

一帮人听着收音机，说着笑着，风卷残云，把饭桌上所有的东西，包括葱、蒜和大酱，都吃得精光，然后打着饱嗝散去了。

小禾妈先是让孩子们忍一会饥饿，等大家吃完了，再吃剩下的玉米饼子和玉米穇粥。一看这阵势，估计剩不下，急忙让小齐赶紧烧水，自己盛了一盆玉米面，搅成糊下到锅里，做玉米糊给孩子们吃。小四小五饿得趴在炕上有气无力地哼唧，小禾偷偷往他们手里塞了两块饼干。小平悄悄掰了一小半玉米饼，夹条小鱼，拿给小四，让他不要声张偷偷吃。

从此以后，锅贴玉米面饼子和煎带鱼成了小禾一家的最爱，终身吃不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