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沈家女眷在后院住了两日,苏凤鸣没有去看过她们。碧桃每日按时送饭送水,回来报说三个人都不怎么说话,老的缩在屋里不出来,小的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发呆。苏凤鸣听完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三日傍晚,碧桃从后院回来,脸色有些为难:“东家,沈家老太太想见您。她说……她说有话想跟您说。”
苏凤鸣放下手里的货单,想了想,站起来往后院走。后院的厢房门口,沈家老太太站在门槛里面,头发用一根旧布条绾着,身上穿着碧桃给她的那件干净布衫,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看见苏凤鸣走过来,嘴唇哆嗦了两下,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苏凤鸣快步上前扶住了她。“沈老夫人,不必如此。”
沈老太太被她扶着站住了,两只手攥着苏凤鸣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她张了几次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苏东家……谢谢你收留我们。我知道沈家从前对不住你,砚之那孩子做了错事,他爹也做了错事。如今他们该罚的都罚了,剩下我们这几个没用的,若不是你买下我们,我们娘几个只怕活不过这个夏天。”
苏凤鸣看着她,没有说“没关系”之类的话。她只是把沈老太太扶到屋里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的凳子上。“沈老夫人,我买你们回来,是因为你们的仇已经清了。沈砚之流放岭南,沈家的财产抄没,该还的债都还了。剩下你们几个老弱妇孺,我不打算再追究什么。你在铺子里安心住着,帮着做些浆洗缝补的轻活,工钱照给。孩子大了些再说。”
沈老太太听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低着头哭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布包,颤巍巍地递过来:“苏东家,这个……这个是砚之他娘留下的,抄家的时候我偷偷藏在身上没被搜走。是一对玉镯子,不值什么钱,但好歹是件东西。你收着,算我们娘几个的饭钱。”
苏凤鸣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对成色普通的玉镯,镯身上有几道裂纹,瞧着有些年头了。她把布包合上,推回去:“沈老夫人,这个你留着。镯子给孙媳妇戴,孩子大了也能换几个钱。饭钱不用你操心,你好好养着身子就行。”
沈老太太攥着那只布包,又哭了一会儿,才慢慢收了泪。苏凤鸣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沈老夫人,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往后你就在这儿住着,别想太多。”
她出了厢房,沿着廊下往回走。碧桃跟在后头,小声说:“东家,您对她们真好。”
“不是好。”苏凤鸣说,“是公平。沈砚之害过我,我把他掀翻了。沈家老太太没害过我,我犯不着为难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碧桃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走回前院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上来了,院子里那棵栀子花树开了满枝,香气浓得化不开。苏凤鸣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母亲从前常说的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她从前觉得这话太软,如今自己走过了这一路,才觉出这句话里的分量。
第二天清早,苏凤鸣刚把铺面的门板卸下来,沈家老太太就带着儿媳从后院出来了。两个人换了干净的旧衣裳,头发绾得整整齐齐的,站在院子里等着。沈老太太手里拿着一只针线篮子,里头搁着几件需要缝补的旧衣,是她昨夜里跟儿媳一起翻出来的。她看见苏凤鸣出来,微微弯了弯腰,声音比昨天稳了些:“苏东家,我们婆媳两个闲着也是闲着,这些衣裳缝缝补补还能穿。往后铺子里有什么浆洗缝补的活计,只管交给我们。”
苏凤鸣看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让碧桃把铺子里积攒的几件旧帘子和桌布搬出来交给她们。沈老太太接了活计,带着儿媳在院子里找了个阴凉处坐下来,穿针引线,动作还算利落。那个两三岁的孩子被放在旁边的竹筐里,手里攥着一块旧布头玩,不哭也不闹。
苏凤鸣站在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账房。她坐下来翻开账册,把今日的流水一笔一笔地记下去。窗外的院子里,沈老太太婆媳俩低着头做针线,偶尔小声说两句话,声音轻得听不真切。碧桃在铺面里招呼客人,老周在巷口卸货,集贤居那边飘来午饭的香气。一切照旧,只是院子里多了几个人,多了几双做事的手。
苏凤鸣把今日的事记在账册末尾,添了一行:“五月十三,沈家婆媳安置后院落定,领浆洗缝补活计。不究旧仇,亦不施恩,各安其位。”写完之后她合上账册,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窗外传来沈家那个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混着碧桃跟客人说笑的动静,热腾腾地涌进账房里来。她睁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凉了的茶咽下去,重新拿起笔。桌上还摊着盐运的货单和加盟铺的账册,事情一桩一桩地排着,她一笔一划地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