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幌连续下了三天雪。
第三天早上,苏晴西拉开窗帘,才发现对面铁轨几乎看不见。站台顶棚、信号灯、远处写字楼屋顶,都被雪盖成模糊白色。偶尔有列车从雾一样的雪里穿过去,车灯亮得刺眼,驶过后又什么都不剩。
她给律师事务所回了确认邮件,然后把电脑合上。她没有带任何文件出门。硬盘留在酒店保险箱里,纸质时间线锁进行李箱夹层,电脑里只保留加密目录。独立律师在邮件里说得很清楚:第一次咨询先谈她的角色、边界和保全义务,不需要急着把任何材料交出去。
这句话让她安心。不是因为她不想交。而是终于有人告诉她,谨慎不等于拖延;保留边界,也不等于站在事实的对立面。
律师事务所在一栋普通办公楼里,离札幌站两站地铁。楼下是一家卖热汤和饭团的小店。苏晴西提前二十分钟到,先进去买了一碗热汤。汤里有白菜、胡萝卜和一小块鸡肉,没什么特别味道,却让她胃里终于有了一点实在东西。
十一点五十五分,她上楼。门口没有显眼招牌,只有一块小金属牌:
北海リーガル??パートナーズ(北海法律合伙人事务所)。
前台递给她一张访客表。姓名、联系方式、语言偏好、是否需要翻译、咨询事项概述。
她在“咨询事项概述”一栏停了一下,最后写:
Indepecorporatereview;factualwitness;dotpreservationandparticipationboundaries。(独立企业审查;事实证人;文件保全与参与边界。)
她没有写公司名字。也没有写程砚舟、石川遥或许澜的名字。
等候区有一排深蓝色椅子,一张放着法律杂志的矮桌,墙上挂着一幅冬天的海。海面漂着大小不一的白色冰块,远处天空很低。旁边有一行日文说明:
流氷(流冰)。
冰不是固定在岸边的。它们从更北的海上漂下来,靠近、分开、撞到一起,又被潮水带走。远远看过去,像许多失去方向的白色碎片。
“Su?(苏女士?)”
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走廊口,黑色短发,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薄文件夹。
“I’mAkiMori。(我是森亚纪。)”
“QingxiSu。(苏晴西。)”
森亚纪带她走进一间小会议室。窗外看不见街,只看得到对面大楼的一面白墙。桌上放着两杯水、一盒纸巾、一台关着的录音设备。
森亚纪注意到她的目光,先说:
“Thiswillstayoffunlessyouasktorecordanything。Todayisfidentiallegalsultation。Iwilltakenotes,buttheyaremynotes,notastatement。(除非你要求记录,否则它会保持关闭。今天是保密法律咨询。我会做笔记,但那是我的笔记,不是你的陈述。)”
苏晴西点头。森亚纪没有立刻问她发生什么。
“Beforewediscussfacts,Iwanttouandwhatyouneedfromthismeeting。(在讨论事实之前,我想先了解你希望从这次会面得到什么。)”
苏晴西看着桌上的水杯。她原以为答案很简单:知道正式访谈时该说什么、该带什么、怎样保护文件,怎样避免被卷进更大的麻烦。
可真正坐在这里时,她发现自己最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Iparticipatewithoutbeingpartoftheircase?(我能否参与,但不成为他们案件的一部分?)”
森亚纪没有马上回答。
“Whatdoyoumeanby‘theircase’?(你说的‘他们的案件’是什么意思?)”
“Thepanyscase,theboardscase,thebankscase–anycaseusedbyapartytoprovethattheydidnothingwrong。(公司的案子,董事会的案子,银行的案子,任何一方用来证明自己没有做错的案子。)”
森亚纪点头。
“Thatisaveryimportantdistin。(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