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宫婉选了第一颗珠子。
不是按顺序选的。她蹲在算账坊后院的门槛上,把珠串摊在膝盖上,九颗珠子在手心里跳着,她挨个碰了一遍,最后手指停在第一颗上——"首珠"。
「一命:陈大郎,死于万金楼火。债因:诸葛轩算错一笔账,致其入火海。」
万金楼。落榆城东街,杂货铺往北三十步。三百年前烧了,烧成一片废墟,后来被灰埋了,灰又被风刮走了,现在只剩几堵半塌的墙和地基上几根焦黑的木桩。
她去过万金楼废墟。第二卷里去过,取丙字七号的柜子。但那时候她没注意火的事——她只注意了柜子和针。现在她要重新去,看那场火。
不是看现在的废墟。是看三百年前的火。
诸葛轩在信里说过,珠子封着的不只是债,还有"记忆"。取珠者的血滴上去,能看到珠子封着的那段往事。上宫婉的血不行——被穷奇污染了。沈算的血可以。
她把沈算叫起来。天还没亮,他趴在桌上睡得正沉,口水淌了一纸。她拍了拍他的肩,他猛地抬头,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到笔了。
"婉姨?"
"跟我走。"
"去哪?"
"万金楼。"
他揉了揉眼睛,抓起笔别回腰上,跟着她出了门。东街还没醒,胡饼摊的火刚生起来,赶早车的车夫在棚子里打盹。两个人踩着青石板路往北走,走到万金楼废墟——几堵黑墙,一堆碎砖,地基上几根焦木桩,像几颗烂掉的牙。
上宫婉蹲在地基上,把珠串绕在沈算手腕上。这次她没让珠子贴伤口——她让他把血挤出来,挤一滴在首珠上。
沈算用指甲在食指上划了一下,挤出血珠,滴在首珠上。
珠子亮了。红色的。不是浮出字——是"开"了。珠子中间像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光,光里映出画面。不是映在珠子上——是映在空气里。像一面很小的、浮在半空中的镜子,镜子里演着东西。
上宫婉竖瞳贴着那面"镜子",看着。
三百年前。万金楼还没烧。五层木楼,飞檐翘角,楼下是铺面,楼上四层是账房、库房、暗室。天色是暗的——不是晚上,是下午,但天阴着,像要下雨没下。
画面里出现了两个人。
前面那个是诸葛轩。三十来岁,瘦,颧骨高,左眼斜着,手里提着算盘,走得很快。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圆脸,矮个子,走路有点跛——是陈大郎。陈家的长子。
两个人从万金楼后门出来,往东街走。诸葛轩一边走一边拨算盘,算珠"嗒嗒"响。陈大郎跟在后面,抱着一摞账册。
"大哥,这笔账不对。"陈大郎说。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不太好。
"哪笔?"
"西街米行的月结。你算的是三百二十两,我复了一遍,是三百五十两。差了三十两。"
诸葛轩的算盘停了。
"你复了几遍?"
"三遍。"
诸葛轩没说话。他站在街中间,把算盘翻过来,重新拨。拨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算错了。不是拨错了,是"算"错了。他把一个数记岔了,三十两的差额,是他自己记错了。
"……是算错了。"他说。声音不大。左眼斜着看陈大郎,不是凶,是那种——一笔账算错了,亏的不是银子,是人命的表情。
"那改过来?"陈大郎问。
"改不了了。账已经送出去了。米行那边按三百二十两收的。"
"那差的三十两——"
"我垫。"
诸葛轩从袖子里摸出银票,数了三十两,塞给陈大郎。陈大郎接过银票,没走。他站在原地,看着诸葛轩。
"大哥,你今天不对。"
"怎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