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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极守(第1页)

上宫婉在西极坑边坐了四年。

不是一直坐着。是大部分时间坐着。偶尔站起来走几步,走到坑边往里看一眼,再走回来,坐下。坑还是那个坑,三百年前四宗主合战穷奇留下的,后来她吞了穷奇,又吞了窫窳的怨核碎片,坑底早就空了。但她还是每天看一眼,像看一口枯了的井,看井底有没有长出新的东西。

四年,坑底什么都没长出来。倒是坑壁上长了一层青苔。不是普通的青苔——是灰绿色的,像蒙了一层旧铜锈,摸上去是干的,不沾手,但刮不下来。她用指甲抠过,抠下来一点,放在掌心里看,不是植物,是"凝"。灵力凝结成的东西,像露水被冻住了,冻成一层薄薄的皮,贴在石头上。

她问过自己:这是什么?

问完没答。她现在很少自言自语了。第一年还会说几句,第二年就少了,第三年几乎不开口,第四年——她坐在坑边,一天说不出一个字。不是不能,是不想。嘴里那点麦芽糖的味道淡了。不是没了,是淡了。像一块糖含了四年,甜味慢慢被口水冲淡了,只剩一点底,黏在舌根上,要用力舔才能尝到。

四年,她的身体变了。

黑甲从脚踝覆到了腰。不是一下子覆上去的——是慢慢长上去的,像树长皮,一年长一截。第一年覆到膝盖,第二年到大腿,第三年到胯骨,第四年到腰。甲是硬的,黑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鱼鳞,又像蛇皮。她用手指摸过,纹路是活的——会动。不是自己动,是跟着她呼吸的节奏,一胀一缩,像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呼吸。

竖瞳也变了。右眼的缝比四年前宽了。不是睁大了——是"裂"了。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缝,像刀划的口子,从瞳孔上方一直裂到下方,裂完之后,右眼变成了两道竖着的缝,并排着,像一对门帘。她照过水——坑底积过一次雨水,她趴在坑边往下看,水面映出自己的脸:左眼还是人的,圆的,黑的,跟普通人一样;右眼是两道裂开的缝,缝里发着暗青色的光,光照出来的时候,像两盏很小的灯。

她不照了。

第四年冬天,落榆来了人。

不是沈算。是一个赶车夫。赶着驴车,从落榆方向来,沿着官道走到灰岭,走到万金楼废墟,走到西极坑边,看见了她。

赶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脸上全是风霜,手上全是茧。他站在坑边十丈外,不敢再往前——坑边坐着的那个女人,蒙着脸,身上覆着黑甲,右眼发着光,看着不像活人。

"姑、姑娘……"他咽了口唾沫,"落榆城,沈算沈掌柜,托我带个信。"

上宫婉没动。她坐在坑边一块石头上,膝盖上摊着那块焦布,布上放着丙字七号的铜牌。她听着赶车夫的声音,头微微偏了一下——不是看他,是听"沈算"两个字。

"沈掌柜说……说您要是还在,就看看这个。"

赶车夫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不是纸的——是布的。白麻布,折成四折,用一根线系着。她认得这块布。是上宫淑留下的那块白麻布。沈算把信写在布上——不是不会用纸,是纸留不住四年。布能留。

她没起身。只是伸出手。赶车夫把布信放在她手心里,退了两步,转身走了。驴车的吱呀声渐远,最后被风吞了。

她把布信摊在膝头,解开线。布上用炭条写着字——沈算的字,跟四年前不一样了。四年前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现在端正了,一笔一划,有棱有角,像诸葛轩的字。

「婉姨:

落榆出了事。不是大事,但跟您有关。

西街米铺烧了之后,张家的人没断干净。前两个月,来了几个生面孔,在城里买了房子,开了一间新的铺子——不是米铺,是药铺。掌柜姓陈,四十来岁,面白,留胡子。看着和气,但我算过他的账。

他来落榆三个月,进了四批货。第一批是普通药材,第二批也是,第三批开始不对了——货单上写的是"当归""黄芪",但重量不对。当归一斤该是多少体积,我量过。他进的"当归"体积是正常的三倍,说明里面夹了别的东西。

我偷偷去看过。夹的是骨粉。跟当年河滩上那些一样的骨粉。

药铺后面有个院子,院子地下有东西在震。不是地龙翻身——是那种,有规律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我趴在地上听过,跟您带我去河滩那次听到的不一样。河滩那个是闷的,这个是尖的,像什么东西在啃石头。

我不敢动。您说过,算错大账就跑。但这笔账我算不清——他进骨粉做什么?院子底下是什么?跟西极这边有没有关系?

婉姨,您要是还在西极,就回来看看。要是走了,就算了。我会小心的。

沈算。

第四年冬。」

上宫婉把布信翻过来。背面画了一张图——是落榆城的简图,标注了药铺的位置、后院的范围、和地下震动的大致方向。图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震源往西,跟您走的那条路同一个方向。」

往西。西极方向。

药铺地底下那个东西,震的方向是西极。跟她坐的这处坑,连着。

她把布信折好,重新系上线,塞进焦布里。然后她站起来。黑甲从腰往下坠,沉甸甸的,像穿了一件铁衣。她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嘎吱"响了一声——四年没怎么动,骨头锈了。

她往东走。

走到落榆,是第七天。

不是跑的。是走的。四年没赶路,腿生了,跑不起来。她沿着官道一步一步走,走到灰岭,走到万金楼废墟,走到灰岭出口,走到落榆城北的城墙缺口。翻进去,进城。

城里变了。

四年,落榆大了一圈。城墙往北扩了,多了几条新街,新街上开了些新铺子。东街还是老样子——杂货铺在,胡饼摊在,茶棚在。她走到东街,站在杂货铺前。

铺子翻新了。门板换了,木盘换了,连那棵歪脖子柳树都砍了,换了一根新木桩。铺子前面站着一个人——不是沈算。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青布衫,袖口不短了,腕子上没有冻疮。他抬头看见她,愣了下。

"姑姑,您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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