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落尘小说网>斩尘缘 > 旧巷错账(第1页)

旧巷错账(第1页)

三百年,说长不长。

上宫婉在第三十七年的时候,学会了用指甲把竖瞳盖住。不是闭眼,是盖——用食指和中指压住上眼睑,让那道裂开的、兽的缝被皮肉挤成一条细线,从外面看,像眯着眼打盹。这样凡人路过时,不会尖叫着跑开。

第二百零一年,她学会了吃凡人的东西。不是饿,是嘴馋。穷奇的胃不需要五谷,但她左眼里那个"上宫婉"还吊着一口气,偶尔会馋七岁那年偷过的麦芽糖。她试过买,摊主是个瞎眼老太婆,给她称了二两,她付了钱,走了三步,又回来,把糖全倒在摊边石缝里。不是不想吃,是嚼不动——牙已经换过一轮了,新牙尖,一咬就碎糖,碎得太快,来不及尝味。

第三百一十四年,她开始做梦。

不是睡梦。她不睡。是站着,睁着眼,竖瞳看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忽然就演一段——有时候是诸葛轩趴在万金楼后堂的桌上,用断指蘸墨画账;有时候是独孤云站在雪里,把剑穗系上她耳环;有时候是欧阳墨坐在南境废城根,一颗一颗往地上扔石子,扔一颗,说一声"安"。

演完,她就站在原地,等它过去。像等一阵风。风过去了,她继续走。

第三百一十七年,她走进了这座城。

城叫"落榆"。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北方边境上一座中等大小的镇子,靠着一条快干了的河,河床里长满歪脖子柳树,柳絮一到春天就满天飞,糊人一脸。城里住着三千多口子,做点小买卖,种点耐旱的庄稼,偶尔有路过的修士停下来买壶酒,喝完就走,不留下什么。

上宫婉是从西边进的城。她走了一百多里灰原,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黑甲一样的皮从脚踝往上覆了半寸,被她用破布裹住,裹得像个逃荒的。脸用一块从废弃驿站捡来的脏布蒙着,只露眼睛——左眼人,右眼竖瞳被她压在指缝底下,只留一条缝。

她进城时,落榆刚入秋。柳絮没了,但满街飘着烤饼的香、醋的酸、牲口棚的臊,混在一起,冲得她竖瞳一抽一抽的。她没停,顺着主街往东走,走到一家卖杂货的铺子前,站住了。

不是想买什么。是铺子门口蹲着个少年。

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腕子上冻疮结的痂。头发乱蓬蓬的,用根木簪别着,簪头缺了一角。他面前摆个旧木盘,盘里堆着些针头线脑、碎布头、旧铜扣,还有几本边角卷烂的账册——不是卖,是给人代写代算的摊子。

他在算账。

左手按着一本厚厚的、墨迹斑斑的进货簿,右手捏着一根秃了毛的毛笔,嘴里念念有词:"七进三出,利三分……不对,这家的炭价又涨了二厘……二厘乘四十五斤……"

算到一半,他皱起眉,把笔放下,用拇指和食指掐着眉心揉了揉,然后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圈里写"?"。

上宫婉的脚,钉在了地上。

不是那张脸。这少年脸圆,鼻头有点红,眼角下垂,看着是个好脾气的。跟诸葛轩不一样。诸葛轩瘦,颧骨高,左眼永远斜着,嘴角挂着那种"我算计你你还不知道"的笑。

是那个动作。

掐眉心。拇指和食指的夹角。诸葛轩在北荒断肋之后,每次算到头疼,就那么掐,掐得眉心发白,然后松开,继续算,算到吐血也不停。

还有那根笔。秃毛,笔杆裂了道缝,用麻线缠了三圈——诸葛轩在万金楼用的第一支笔,就是这么个破样。他舍不得换,说"笔秃了好,蘸墨少,写字细,省纸"。

上宫婉站在铺子对面,隔着一条街,看那少年算了三笔账,写错两次,划掉,重算,第三次对了,嘴角翘了一下,很浅,像偷着乐。

她转身走了。

走出两条街,在一处卖胡饼的摊前停下来,摸出一块碎银——不知道从哪捡的,大概是从某个不长眼的修士尸体上摸的——买了两张饼。摊主是个胖女人,瞥了她蒙面的布一眼,没多问,只把饼用荷叶包了递过来。

她接了,没吃,继续走。

走到城东一处破庙,推门进去。庙早就没人供了,神像缺了头,供桌上积着寸厚的灰。她坐在门槛上,把饼掰开,掰成小块,放在脚边。没一会儿,几只灰老鼠从墙角窜出来,叼了就跑。

"吃吧。"她对着空气说,"不用记账。"

第二天,她又路过那家杂货铺。

少年还在。今天人多了点,排了三个主顾。一个买布的妇人,一个卖菜的汉子,一个来寄信的老头。少年挨个接单,接一个,在木盘边的小本上记一笔,收一点钱——不是银子,是铜钱,几个几个地收,收完塞进腰上一个旧布袋里。

上宫婉在街对面站了会儿,然后走过去,在他摊前蹲下。

少年抬头看她。目光先落在她蒙面的布上,顿了顿,然后移到她露出的左眼——那只人眼。他没躲,也没好奇,只是点了下头,问:"算账?"

"不算。"她说。声音哑,三百年没怎么正经说过话,嗓子像生了锈。

"那……"

"你那笔,秃了。"

少年愣了下,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笔,又抬头看她,笑了。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窝,不像诸葛轩——诸葛轩笑的时候只有一边嘴角动。

"哦,这个啊。"他把笔举起来,晃了晃,"用了三年了,舍不得换。换一支要五文钱呢。"

"五文。"上宫婉重复了一遍。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