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咳嗽。轻,闷,像被什么捂住一半。陆燃蹲在水泥柱后面,手电关了,掌心贴着柱面。他数着呼吸。一,二,三。咳声没再来。走廊里只剩通风管道的低鸣。
铁门缝合拢了。老人闪进去的那道暗门在走廊尽头靠左的墙面,和周围混凝土一个颜色。要不是亲眼看见老人抬手按了一下,他找不着。
陆燃没动。工兵铲从右手换到左手,掌心在裤腿上蹭掉汗。后背贴着柱子,水泥粗颗粒硌着脊梁骨。
江晓棠在铁门外等他。他让她先回仓库,自己折回来跟这一段。老人走得不快,步幅稳,旧布鞋碾过地砖几乎没声。走到尽头,老人停了一下,偏头朝身后扫了一眼。陆燃缩回柱子后,把呼吸压到最浅。
老人没发现他。抬手,墙面滑开一道缝,昏黄的光从下面漫上来。老人侧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严。门合上的声音比咳嗽还轻。
陆燃又数到六十。走廊里没动静。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按住等那阵响过去。往前走,鞋底在地砖上碾,碾一下停一下。离暗门三步远,他停住,蹲下来。
地面上有一根线。细,棕色,贴着地砖缝横过去,离地不到一公分,两端埋在墙根的水泥裂缝里。陆燃的手指悬在线上面,没碰。顺线往墙根看,线那头系着一个空罐头,搁在墙角,罐头口朝外。人一碰线,罐头就响。
他趴下去,脸贴地砖,视线平扫。线的高度刚好在小腿位置。他侧身从线下面钻过去,肩膀蹭了一层灰。钻过去站起来,手贴在墙面上。
墙面是凉的。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点光带着暖意。他掌心贴上去,暖意从指缝钻进皮肤。他攥了攥拳,把温度压下去。
门缝里有声音。很轻,翻纸的动静,一页,又一页。还有金属碰玻璃的轻响,像有人在挪仪器。陆燃把耳朵贴近门缝,听了两分钟。翻纸声停了。脚步朝门这边走过来。他退开半步,手握住工兵铲木柄。
脚步在门内停住。隔着门板,一声叹气传出来。很老的叹法,气从胸腔深处提上来,吐出去带着杂音。然后脚步又走远了。
陆燃站在门外,站了很久。他没推门。他退回柱子后面,重新蹲下。蹲了半个钟头,门缝里的光一直没灭。老人短期内不会离开。他把暗门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走廊尽头,靠左,离地面一米二,按钮在墙面右侧,和门缝平行。记死了。
然后原路往回走。走到那根线前面,他停了一下。线还绷着,罐头还搁在墙角。他从线下面钻回去,胳膊肘蹭到地面,蹭起一小片灰。他趴着没动,等灰尘落定,才慢慢站起来。
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混着霉味的气息。往回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暗门的方向,昏黄的光从门缝边缘漏出来一线,很细,像墙面上划了道浅口子。他把这线光的位置也记下了。
江晓棠站在铁门外。她抱着记录本,在灰土路上来回踱步,鞋底踩出一圈浅印。看见陆燃从铁门里出来,她停住,张了张嘴,没出声。
陆燃把铁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
“人呢。”她问。
“没进去。”陆燃把工兵铲扛上肩,“记住地方了。”
江晓棠看着他,看了两秒。“你蹲了多久。”
“半个钟头。”
“他没发现你。”
“没有。”陆燃往南边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废弃院墙外。日头已经沉到楼顶后面,天边只剩一条窄的锈色光带。走到路口,陆燃往左拐,回仓库的方向。
仓库铁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火光。陆燃推门进去,赵铎正蹲在炉灶边添木条,听见门响抬起头。他左臂袖口拉得严,右手攥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回来了。”赵铎站起来,目光从陆燃脸上扫到江晓棠,又扫回来,“探到什么了。”
陆燃把工兵铲靠墙放下,走到炉灶边,伸手烤了烤火。他把事情说了:走廊尽头的暗门,地面的拉线,墙角的罐头,门缝里的翻纸声。说到老人叹气那声,他停了一下。
赵铎把烟夹到耳朵上,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要不要我去探探。”他说,声音比平时低,袖口下的硬甲轮廓动了一下,“我夜里去,他看不见我。”
陆燃从火边收回手。他看着赵铎,看了一会儿。
“先别动。”他说,“那人不像坏人。”
赵铎眉头动了一下。
“但也未必是好人。”陆燃把后半句说完。他站起来,走到物资堆边,掀开盖在药品箱上的油布,里面空了两格。他蹲着看了两秒,把油布重新盖好。
“今天原计划带回来的两箱药,我没拿。”他说。
赵铎没接话。江晓棠站在医疗区门口,抱着记录本的手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