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府中采买节奏渐稳。
月度例行物料对账之日,外间合作的商户管事依例入府,赴库房交割账目、核对下月供给清单。
往年旧党主事之时,库房对接最是苛刻僵硬。
要么压价挑刺、苛责细碎损耗,要么端着管事架子冷脸相待,动辄以换商户相胁。久而久之,一众外府商户对赵府库房皆是畏大于敬,往来只敢谨小慎微、不敢深交。
自苏晚执掌库房以来,风气全然不同。
今日商户领头的布行掌柜、杂货行管事一同入内,行礼谦恭,神色坦然,再无从前紧绷忐忑之态。
苏晚依礼回之,态度温和平稳,不卑不亢、不矜不傲。
身为府中奴婢,对上需守尊卑,对下需留宽厚,对外商事更要分寸得体——不攀附权贵商户,也不轻贱自傲,恰到好处的妥帖。
案前对账,她条理清明、逐项细核。
上月供给数量、损耗比例、市价浮动、结余库存,一一对应分明,无一处含糊、无一处刁难。
布行掌柜看着工整明细的账页,心底由衷妥帖,轻声笑道:
“苏管事执掌库房以来,我们外头商户最是省心。规矩明、尺度定、对错清,不必猜人心、不必惧苛责,着实难得。”
杂货管事亦连连附和。
从前库房主事爱拿捏、爱挑剔、爱寻细碎由头克扣款项,人人苦不堪言。
唯独苏晚,只论规矩、不论人情厚薄,只凭账目、不凭个人喜恶。
该结则结、该补则补、该容损耗则依规容允。
苏晚闻言只是淡淡垂首一笑:
“商事往来,本就以诚为本、以规为界。诸位依规供货、保质保量,库房自然依规结账、不徇私、不刁难。”
语气温润,分寸不移。
她心里透亮。
这些外府商户,看似只是府中临时合作的生意人,实则是她来日出府最珍贵、最实在的人脉地基。
身在深宅,院内人情皆是尊卑有别、主仆有分,终究虚幻依附。
唯独外头这些实打实的商事交情、信誉口碑、行业渊源,是脱离奴籍之后,依旧能用、依旧作数、依旧立身安稳的真底气。
是以她对接商事,从不摆官房威势、不占小便宜、不结恶缘。
温柔待人、规矩做事、留足体面、攒足情分。
对账过半,杂货管事轻声试探:
“下月市面零碎物料微有涨价,皆是行情使然,幅度甚微。不知库房这边……”
话音未落,略带忐忑。
往年遇上市价浮动,库房必是强硬压价,全然不顾市面行情。
苏晚略一沉吟,从容回道:
“市价起落乃是常态,只要浮动在合理行规之内,库房依规照结即可。
你们保质供货,我们守信结账,长久合作,方能彼此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