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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遇 下（第2页）

她早就知道他是谁。从凌晨那张沾着血的脸开始，到病历本上"林丰"两个字，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只是没想到，当年那些没解开的谜，会在今天凌晨，由一个叫阿米尔的人，用一句"我们老板"，全部合上了。

她走进病房，替他换药。

他还在昏迷，呼吸平稳了一些，心率降到了85。她解开他额头的纱布，检查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换药的时候，她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他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

不是新的。是常年戴戒指压出来的，皮肤比周围白一个色号，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说明戒指摘了有一段时间，但还没完全消退。

她的手顿了一下。

他结婚了？

不像。如果是婚戒，摘了就摘了，不会留下这么深的印子。这枚戒指他戴了很多年，久到皮肤已经记住了它的形状。然后最近，他把它摘了。

为什么摘？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的一件小事。那天下雨，他送她回家，她问他以后会娶什么样的女孩。他说："不知道。"她问："那你以后会给谁戴戒指？"他看了她很久，说："给我想给她戴的人。"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

她把纱布固定好，直起身。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数了数，左边有一百多根，右边也差不多。

她在干什么。

她不是没见过好看的脸。急诊室一天到晚，什么样的脸都有，好看的，不好看的，她都不太记得。她记得的是那些活过来的人的脸——从苍白到有血色，从涣散到聚焦。可她从来没有数过谁的睫毛。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知道，这个人的睫毛，让她想起2006年九月的那个下午，她坐在他旁边讲函数，夕阳照在他睫毛上，她偷偷数过，也是这么多根。

许燕青收回目光，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她靠在墙上，掏出手机，那个L的号码又跳了出来。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口袋里。

十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她以为那个名字、那双手、那个站在逆光里说"算了"的背影，都已经被急诊室的日日夜夜、十年的生离死别磨平了。她以为时间会把一切碾成灰，灰会散，散了她就干净了。

可今天凌晨，一个昏迷的男人抓住她的手腕，喊出她的全名。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许医生？"小周从值班室探出头，"三床好像有动静。"

许燕青快步走回病房。

他醒了。

没有完全醒。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溺在水里还没上岸的人。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许燕青俯下身，凑近他的嘴唇。

"你说什么？"

"……灯……"他的声音很轻，像梦呓，"……把灯关了吗……"

许燕青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日光灯。亮着，白惨惨的。

"还没关。"她轻声说，"天亮了再关。"

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涣散的瞳孔慢慢聚拢了一点。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许燕青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了那么久。她只知道，刚才他那一眼，和十年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她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窗外，天快亮了。S市的天际线露出一点灰白，像一张没洗干净的底片。她的手腕上，那圈红印还在，隐隐发烫。

她走回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不查他，不想他，当他是普通病人。可他醒了，还是会喊她的名字。她怕自己到时候，做不到假装不认识。她更怕的，是他会想起什么，然后又一次"算了"。十年前的那声"算了"，她到现在还没放下。

这一夜，她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