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家在村口。
苏清鸢下午过去时,屋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围着床。床上躺着的老张,五十来岁的壮劳力,此刻却烧得满脸通红,双眼紧闭,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时不时手脚一抽,把床板拍得直响。
老张的媳妇眼睛哭得通红:“清鸢啊,你快看看,这都两天了,镇卫生院打了退烧针也不顶用,人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夜里还睁着眼说胡话,说……说床底下蹲着个人。”
苏清鸢没急着靠近,先在门口站住,扫了一眼屋里。
寻常人看这屋子,就是个普通农家的堂屋。可她这一眼扫过去,却在老张的床脚底下,看见了一团缩着的、灰蒙蒙的影子。
那影子不大,蜷成一团,像个受了惊的孩子,正怯生生地往床板阴影里躲。它周身没有恶鬼那种黑沉沉的戾气,只有一股说不出的凄惶和冷。
苏清鸢心里有了数。
“张婶,”她转头,“老张前几天,是不是走过夜路?”
老张媳妇一愣:“是……是啊!前晚他在镇上喝了酒,后半夜才回来,抄的是村西头那条河沟的近道。回来第二天,人就不对劲了。”
村西头那条河沟,苏清鸢有印象。前阵子邻村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就是失足淹死在那儿的,前后没几天的事。
她心里那根线,一下子串上了。
她走到床边,蹲下身,没去看老张,而是对着那团缩在床底的灰影,轻声开口:“出来吧。你跟着他,他受不住,你自己,也走不了。”
屋里众人都懵了,只当这姑娘对着床底说话,是要“作法”。
那团灰影抖了抖,缩得更紧。
苏清鸢从怀里取出黄纸和那支旧笔。她这回没扎纸人,而是就着床沿,铺开黄纸,提笔蘸墨,慢慢写了起来。
写的不是给活人的契,是一纸引路的文书。她一边写,一边低声念给那魂听:
“你姓什么,家在哪儿,前晚在河沟里没走成,跟着阳气进了这屋,我都知道。你不是恶的,我不为难你。这张引路契写好了,你顺着它指的道走,前头有人接你,比你在这儿冷着强。”
她笔尖落下最后一划,那张黄纸上,墨迹竟自己亮了一下,浮起一道极淡的、蜿蜒向外的光痕,像给谁指了条路。
床底那团灰影,慢慢探出头来。
苏清鸢看清了——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的模样,虚淡得几乎透明,脸上还带着落水时的惊惶。他望着那道光痕,又望望苏清鸢,眼里那点凄惶,一点点化开了。
他冲苏清鸢,深深弯了弯腰。
然后,那道虚影踩着黄纸上的光痕,一步一步,飘出了门去,融进了午后的天光里,散了。
几乎是同时,床上的老张“嗬”地长出一口气,念叨了两天的胡话停了,滚烫的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热。他悠悠睁开眼,虚弱地问了句:“我这是……咋了?”
屋里“哗”地一下,惊叹声、念佛声混作一团。老张媳妇扑到床边,又哭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