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儿看着那些空碗、空盘子、没有用过的筷子和勺子。“早饭,回来再吃。”他转过身,走出了门。三个人走进楼梯间。楼梯很窄,灯光昏暗,墙上刷着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沈渡走在最前面,火儿在中间,陆九渊在最后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回头。他们只是走,一步一步地,从顶楼走到一楼,从一楼走到大堂,从大堂走到门口。门外的世界是黑色的。没有路灯,没有月光,没有任何人工或自然的光源。只有黑色,那种浓得化不开的、会呼吸的、会流动的、会吞噬一切的黑。火儿的翅膀在黑暗中发着光,金红色的,像两盏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灯。那光照亮了他脚下的路,照亮了沈渡的背影,照亮了陆九渊的脸。三个人站在公寓门口,面对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火儿。”“嗯。”“怕吗?”火儿看着那片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密密麻麻的、不会闭上的眼睛。“不怕。”“为什么?”火儿伸出手,左手握住沈渡,右手握住陆九渊。三根手指和三根手指交握在一起,像一个被编得很紧的、不会散开的、结。“因为你们在。”三个人同时迈出了第一步。他们的脚踏进黑暗的瞬间,那些眼睛同时睁大了。不是一双,是几千双、几万双、几十万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从地面到天空,从东边到西边,从南边到北边,没有缝隙,没有死角,没有任何可以逃出去的路。它们在看着三个人,看着他们的翅膀、尾巴、红色衣袍,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沈渡抬起头,对着那片密密麻麻的眼睛说话。“魔尊。我来了。”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像有一千个人在不同的位置同时说同一句话,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浑厚的、震得人骨头都在发颤的轰鸣。“沈渡。”沈渡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不是那种没有光的黑,是那种会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的、不会反射任何东西的、但本身就在发光的黑。“嗯。”“你知道我来做什么。”“知道。”“那你应该知道,你打不过我。”沈渡看着那片黑暗中密密麻麻的眼睛。“知道。”“那你还出来?”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温柔的,不是满足的,不是释然的。是阴冷的,是潮湿的,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像是一条蛇在黑暗中缓缓张开了嘴的弧度。“因为我不想在家里打。弄脏了,不好收拾。”黑暗中的眼睛们同时眨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低了,更沉了,像一头被激怒的、但还在忍耐的、不会轻易发作的、兽。“你以为你杀得了我?”沈渡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看着它们在黑暗中闪着冷白色的、贪婪的、饥饿的光。“杀不了。”“那你想做什么?”沈渡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他的指尖开始发光,不是淡金色的,不是血红色的,是黑色的。那种黑从他的指尖向外扩散,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在清水中慢慢地、一丝一丝地散开,把整片水域都染成了黑色。他的手是黑色的,手臂是黑色的,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变成黑色。不是被魔界的灵力吞噬了,是他自己的灵力在向外释放,把那层包裹着城市的黑色潮水撑开了一个洞。“吃了你。”那三个字落地的瞬间,整片黑暗都震了一下。那些眼睛同时睁大了一倍,像无数颗被吓到了的、不会眨眼的、不会逃跑的、但会恐惧的、星星。魔尊沉默了。不是不想说话,是被那三个字噎住了。他活了那么久,杀过那么多人,吞过那么多灵根,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吃了你”。从来都是他吃别人,没有人敢吃他。但沈渡说了。而且他说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语气是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疯了。”魔尊的声音不再平稳了,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像一面被敲了很久的鼓,终于在某个最脆弱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沈渡看着那些眼睛,看着它们里面那道正在慢慢扩大的裂缝。“嗯。疯了很久了。从一千年前就疯了。你不知道吗?”魔尊没有回答。那些眼睛开始后退了,不是全部,是最外面那一圈。它们感觉到了危险——不是来自沈渡的灵力,他的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他现在的力量不足以杀死魔尊。它们感觉到的危险来自别的地方,来自沈渡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灵力的黑,是疯狂的黑。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在发现自己没有退路之后、在发现自己不需要退路之后、在发现自己可以不需要活着也可以不需要死了之后,眼睛里会出现的那种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