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沈渡看着他,他看着沈渡。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片空地,隔着一地碎玻璃和凝固的血迹,隔着月光和夜风,隔着一千年的等待和一千年的孤独和一千年的不敢忘记和一千年的不敢想起。陆九渊朝沈渡走来。赤着脚,踩着碎玻璃。玻璃割破了他的脚底,血流了出来,在月光中黑得像墨。他没有低头看,没有皱眉,没有停下。他继续走,一步,一步,又一步,朝沈渡走去。他走到沈渡面前,停下了。低下头,看着沈渡赤着的、被碎玻璃割破的、还在流血的脚。“疼吗?”陆九渊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沈渡摇了摇头。“骗人。”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来了?”“火儿告诉我的。”“他不应该告诉你。”“你应该告诉我。”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红的、里面有泪光在闪的、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的眼睛。“我告诉你了,你就会来。我不想让你来。”“为什么?”“因为你会受伤。”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黑色的、里面有月光和回忆和一千年的等待和一千年的孤独的、和他第一次在森林里见到时一模一样的眼睛。“你也受伤了。”“我不怕。”“我怕。”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我怕你受伤。”陆九渊说,“怕你来晚了,怕我赶不及,怕我到了这里你已经不在了。怕你又说‘不用了’,又一个人走掉,又让我在面馆里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红的、里面有泪光在闪的、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的眼睛。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陆九渊的眼角。那里没有泪,但他在擦。像是在擦一滴还没有流出来、但他知道一定会流出来的、他不想让它流出来的泪。“我没事。”沈渡说。“我知道。”“那你还来?”“来。你没事,我也要来。你没事是你的事。我来,是我的事。”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红的、里面有泪光在闪的、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天边开始发白,久到第一颗星星隐去,久到第二颗星星也隐去。“九渊。”“嗯。”“你的脚在流血。”“你的也在。”沈渡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脚边的血迹。他的血是黑的,陆九渊的血是红的。黑和红在月光中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颜色——不是黑,不是红,是一种深沉的、温暖的、像陈年的红酒一样的颜色。沈渡蹲下来,从自己的t恤上撕下一块布——陆九渊的t恤,大了两号,领口已经滑到锁骨以下了,再撕一块也没关系。他把布条缠在陆九渊的脚上,缠得很紧,缠得很仔细,像是在包扎一件珍贵的、不能有一点闪失的、很重要的东西。陆九渊低头看着沈渡蹲在地上给自己包扎脚的样子。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散落的头发照成了银白色,把他苍白的脸照成了玉色,把他淡紫色的嘴唇照成了粉色。他的手指在布条上移动着,温热的,灵巧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弄疼他的轻。“沈渡。”“嗯。”“你的脚还在流血。”“没事。”“你疼不疼?”沈渡的手指在布条上停了一下。“不疼。”“骗人。”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包扎。包扎好了,系了一个结,站起来,看着陆九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赤着脚,踩在碎石和碎玻璃和混合在一起的黑色的红色的血迹上。月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东边的厂房墙上——两个并排的、安静的、像是站在一起很久了的、已经习惯了彼此存在的影子。沈渡伸出手,握住了陆九渊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两只手都有伤口,都有血迹,都有被碎玻璃割破的、正在慢慢愈合的、需要时间才能消失的印记。但它们的温度是一样的。温的,暖的,不会分开的。“九渊。”“嗯。”“我们回家。”陆九渊收紧了手指。“好。”两个人转过身,朝厂房外面走去。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两个并排的、牵着手的、比他们自己更亲密一些的、不会说话但会用形状告诉所有人“我们在一起”的影子。他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走不快,是因为不想走快。这个夜晚太长了,长到经历了分离、恐惧、战斗、眼泪、重逢和告白。但它也快结束了。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第一颗星星已经隐去了,第二颗星星也隐去了。最后一颗还在亮的,是那颗最亮的、冷白色的、孤独地悬在东方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