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不是梦,是他昨天在面馆里坐着的时候,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一片雪地,很大很大的雪地,白茫茫的看不到尽头。雪地上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大,一个小。大的是成年人的,小的是孩子的。小脚印跟在大人脚印后面,一步一步,踩得很认真,像是一个小孩在努力跟上大人的步伐。画面只闪了一下就没了,像电视机被拔掉了电源,屏幕瞬间黑了。但那个画面留给他的感觉没有消失——那种跟在什么人后面的、被保护着的、安心而又孤独的感觉,像是他一直在找什么人,而那个人也一直在等他。陆九渊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昨天一样,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他盯着看了几秒之后,忽然觉得这双手有点陌生。不是外形上的陌生,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这双手不应该只是现在这个样子的感觉。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掉,然后下床,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一点青黑,嘴唇有点干。他打开水龙头洗脸的时候,手指碰到额头,忽然顿住了。额头的温度不对。不是发烧的那种全身性的热,而是一种局部的、集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慢慢凝聚的温度。他用手指摸了摸额头正中、眉心偏上的位置,那里比其他地方热了一些,但不是烫,更像是一种持续的、低烧般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睡着了,呼吸着,发出微微的热。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着自己眉心上方那个什么都看不到的位置,看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传来的。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骨头听到的。那个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一面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被敲响,震得他的整个骨架都在微微发颤。那个声音没有语言,没有旋律,但它有情绪——一种古老的、沉重的、像山一样的情绪。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情绪。但他觉得那是“守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醒来了,伸了个懒腰,然后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等一个命令。陆九渊撑着洗手台,低着头,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水,水满了溢出池子,顺着白色陶瓷的边缘往下淌,滴在他的拖鞋上,凉凉的。他没有关水龙头,就那么站着,看着溢出来的水在台面上铺开,像一面小小的、不规则的镜子。他想起沈渡。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莫名其妙的身体异样面前,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医生,不是经纪人,不是任何一个可以给他合理解释的人——是沈渡。那个人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那个人会在他开口之前就伸出手,摸一摸他的额头,用那双黑色的、像枯井又像深渊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用那种沙哑的、低沉的声音说一句话。那句会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只要沈渡说了,不管是什么,他都会信。这种信任没有来由,没有依据,没有任何理性的支撑。它就是存在,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他的意识里,拔不出来,也不想拔。陆九渊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脸,换好衣服,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只干草编的小狐狸,放进了口袋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今天没有计划去见沈渡——虽然沈渡说“明天见”,但他不知道这个“明天”指的是确切的一天,还是一个泛指的未来。他没有沈渡的联系方式,不知道沈渡住在哪里,不知道沈渡明天会不会出现在老街的面馆里。他能做的只是把那只小狐狸放进口袋,然后出门,走向那个不确定的方向。就像走进一片浓雾。不知道雾的尽头是什么,但知道有一个人在雾里等他。他走出公寓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城市在灰蓝色的光线中慢慢苏醒,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行人和偶尔驶过的清扫车。空气是凉的,带着一种初春特有的清冽。他哈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面前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他叫了一辆车,目的地仍然是老街。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沈渡会在那里。不是逻辑推理,不是概率分析,是一种类似于本能的东西——就像候鸟知道往南飞,就像鲑鱼知道洄游的方向。他的身体知道沈渡在哪,不需要大脑告诉他。车在老街街口停下的时候,天刚亮透。街口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在晨光中翻涌着上升。卖油条的大爷正在往热油里下生面坯,滋啦一声,油花四溅,香味弥漫了整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