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先回去。范清和没有异议。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方向变了,脚下的路还是同一条。
走了大半天,路过一个小镇。镇子不大,路边有一间茶摊,屋顶是旧的草棚,几根木桩撑着布棚,风口处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子。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弓着背在桌台后面收拾碗。他没有抬头,听到脚步声也没有看过来。
范清和放慢了脚步。我跟着也慢下来。他走到茶摊前面,在一个矮木凳上坐下。我也坐下了。
摊主过了一会儿才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旧瓷壶,往两个粗碗里倒了热茶。茶水颜色很浅,水面漂着几片碎茶叶。范清和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我也端起来,茶水有些烫,但能从舌根尝出一点回甘。
他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铜钱放在桌上,然后看着摊位旁边挂的几捆干草:“这草是在镇外采的吗?”摊主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药篓:“你是药宗的?”范清和说:“是。”摊主走过去,从棚柱上取下一捆草:“这一带就剩这个了。别的都采不到了。”他没有多说什么,把那捆干草递给范清和,又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你是药宗的,应该知道这是什么。”范清和接过来,捏了一下草茎的边缘,放到鼻端闻了闻,然后收进药篓里。他没有问价钱,从怀里又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摊主看了一眼那块碎银,没有拿,只是说了一句:“不用那么多。”范清和没有收回,他站起来,背好药篓,说了一句:“留着。以后还会有人来。”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我放下茶碗,跟着站起来。走出茶摊几步之后,我看见摊主把那块碎银收进袖口里,然后重新蹲回桌台后面,又开始收拾那些碗。
范清和走在前面,药篓里多出来的那捆干草占了原先放置的位置,露出几根草茎。我加快两步走到他旁边:“那捆草是什么?”他说:“北边一种很常见的草药。但不常见的是——这里的摊主还有,说明他一直在留着。”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或者说明,很久没有药宗的人来收了。”
我走在他旁边,没有再问。风从镇口那边吹过来,街面清扫得很干净,边缘堆着几捆干枯的藤条。天开始往西偏了。
我们在傍晚之前走出了镇子范围。范清和放慢了脚步,把那捆干草从药篓里抽出来,换了一个角度放,让它更稳一些。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天色正在慢慢变暗,像是正在均匀地合拢,把最后一段路收进傍晚的光线里。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我们在路边一棵矮树下停下来,没有生火,各靠着一侧树干坐着。
秋天入夜之后风变得很凉,穿过树冠时发出均匀的低响。范清和坐在离我不远的位置,背靠着树干,双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我以为他睡着了,但仔细看他的姿势,他一直没有放松过肩膀——随时能站起来,随时能走。
我没有睡。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不困。是这一天走下来,我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下来。洞里那第一只,是我亲手杀的。第二只从头到尾没有攻击我,它只是看了我一眼,转身往里走,像是在带路。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是什么意思。那道裂缝、那行字、“别进来”……像是有人预先知道会有后来的人到来,像是写好了放在那里等我来。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阵,然后站起来,走远了几步,走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月光不算亮,但足够看清剑身的轮廓。我拔出剑,站了一会儿,先感受了一下风向。风从山谷那边来,贴着地皮走,比白天更轻。
我开始挥剑。不是练招式,是让身体重新找回那个节奏——剑出去的时候,风会跟着走一段,然后散开。一遍一遍地挥,动作不大,但每次落点都在同一个位置上。每次剑锋到达同一个位置,风刚好从那里经过。
我练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停下来的时候手臂微微发酸。风已经把剑身上沾的沙土吹干净了。我收剑入鞘,回到那棵矮树下。范清和还是那个姿势,像是睡着了一样。但我坐下来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眼睛依然闭着:“你出剑的时候,风是先走的。”
我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他。他依然闭着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以前练的时候,剑走在风前面。今晚不一样了。”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休息吧。明天还要走。”他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我也靠回树干,把剑横放在膝上。这一次,我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我也睡着了。
第二天天亮,我们继续走。回到剑宗山脚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风还是那个方向,从山上吹下来,经过山门前的石阶,一路往山下去。我站在山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范清和站在我旁边,他放下药篓,弯腰整理了一下肩带,然后说:“我回药宗了。有事再来找我。”他没有说“下次再一起走”,也没有说“保重”。他只是把药篓重新背好,转身走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穿过山门,沿着石阶往上走。师父的屋里亮着灯。我推开门,他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把剪刀,面前摊着一件旧衣。他抬眼看我:“回来了?”我说:“回来了。”然后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卷布和布袋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慢慢铺开了说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