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把纸翻面,内容就写在这一面上。我读了两遍,把“三天”“向东”“山脚”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张纸的边角已经卷起,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开。纸面上有一小块淡褐色的印渍,边缘不规则,像是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我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布袋里,系紧袋口。
范清和没有走过来,他站在院子另一头,已经看见了井口的动静。他的视线落在我手上的布袋上,没有催促,只是问了一句:“上面写的什么?”
我说:“写的北边有一条路。山脚那边,往东走,只能走三天。”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算了一笔:“那我们来的时间,还能走几天?”
我说:“还不知道。纸上说已经有人试过两次了。”
他听完,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把他身上的药篓往肩头上拉了一下,像是检查了一下重量,然后说:“那我们得快一点。”
我没有接话。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动墙角干枯的草茎发出声响。我拿着布袋,把它和之前那块布卷、那粒青灰色的石片放在一起。
我站起来,井口的石板我没有推回原位,让它留在刚才的位置。我朝范清和的方向点了下头,转身往墙外走。范清和也跟了上来。
翻过墙的缝隙之后,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灰墙。墙檐上的灰瓦在灰白天色中清晰而稳重,像是把整座旧院锁住了一样。我没再看第二眼,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往回走的路和来的时候是同一条,但感觉不一样了。我不再只是看路,而是开始注意路两旁有没有分岔口。风还是那个方向,从旧院那边吹过来,经过林子,经过那些断枝和布条,一直追到我们背后。我走在前面,范清和跟在后面。走了一阵之后,我放慢了脚步——前面不远处的路面上,有两块石头并排着,不像之前那块那样单独放在路中间,是两块大小差不多、间距均匀的石头,一左一右,像是有人在路面上标记过什么。我停下来,看着那两块石头,形状、颜色都差不多,表面也没有刻痕,间距大约一臂宽,如果赶路时脚步足够稳,像是一步就可以跨过,但如果是夜间或看不清的时候,就会偏到一侧。
“这路不是自然的。”范清和走近了,看了一眼,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块石头的底部,“有人挪过的。”
“为了标路。”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天黑之前要走出去。”
我们继续走。走出林子的时候,天色没有变化,还是那种灰白,但树已经明显变少了。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地面的草已经完全枯了,踩上去发出干碎的声音。我在坡地边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围墙已经看不见了,被林子遮住了。远处的山脊线比刚才更近了一些,轮廓更清晰,像是我们正在朝它走过去。我站在原地,把那张纸上的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山脚下往东,走三天。我抬起头,目光顺着山脊的方向扫过一片缓坡,地势开始下降,像是有了一个自然的出口。那应该就是往东的方向。
范清和也站住了,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像是在辨认方向。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你今晚打算走到哪?”
我说:“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明天到了山脚,再找那条路。”
他点了点头。我们又走了一阵。坡地走完之后,路又开始变窄,两边出现了低矮的灌木丛,叶子已经落光了。地面开始出现一些浅浅的凹陷,像是被水反复冲刷过,水退后又留下的印记。有些地方还有石子的分布,密度不均匀,像是被水冲过来的。我蹲下来,捡起一粒石子看了看,青灰色的,边缘钝了,和之前在林中看到的那粒颜色一样。
“一样的石头。”我站起来,把石子收进怀里。
范清和侧头看了一眼我手中的石子:“说明水曾经往同一个方向流过。”
“也说明路是通的。”
他没有接话。我们又走了一阵。天色没有明显变化,但那层灰白比之前厚了一些,像是云层正在慢慢地往下压。路开始往上走,坡度不大,但持续。走了一段之后,前面出现了一块平整的石头,表面光滑,有人坐过的痕迹。石头旁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碎陶片,不大,边缘已经磨圆了,像是被风吹了很久。我蹲下来,捡起一块陶片翻过来看。内侧有一层深色的附着物,已经干了,像是曾经装过液体。我把它放回原位。
“有人在这里歇过脚。”范清和站在我身后,“不是路过的,是特意停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