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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地（第1页）

塔里确实比外面暖和。

不是那种暖，是风进不来，地面是干的，不像外面那种凉。我在墙角坐下来，把剑横在膝盖上。范清和靠在另一面墙边，把药篓搁在脚边，没有急着生火。他坐在那里，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走了一天的路，脚怎么样？”

我说：“还好。”

他像是没太在意我的回答，又说了一句：“明天路会更难走一些。”这句话说得不重，像在说一件自然发生的事。

风从塔顶破口灌下来，贴着墙根转了一圈又走了，塔里的空气是那种干燥的、带着旧砖和尘土的气味。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塔外捡了几根干枯的树枝，又拔了一些干草，拿到塔里墙角堆好。他在墙角蹲下来，从药篓里拿出一块火石，打了两次，火星溅在干草上，冒出一小缕烟，然后火慢慢燃起来了。他把细枝搭上去，又加了几根粗的。火不大，但够亮。塔壁被火光映出一层暖色。

他看着火，目光落在火焰跳动的地方，说：“北边那片地方，我上次来的时候是夏天。草很深，路被淹了大半。现在草枯了，路反而好走了。”

我说：“你夏天就来过？”

“嗯。”他拨了一下火，把一根烧过的枝条抽出来，换了一根新的搭上去，“当时也是采药，走得太远，回不去了。”

我问：“你一个人？”

他点了点头：“一个人。”火光把他的半边脸照亮，又暗下去，“那时候还不认识你。”

我坐在对面，没有接话。他又说：“当时塔里住了一个人。”他像是想了一下，“不是修士，是个老人。他住在这里，种了一小片地，收成不多，但够吃。我在塔里住了两晚，他教我认了几种北边的草。”火堆里啪的一声，爆开一小粒火星。

“后来呢？”

“后来我走了。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他这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一些。火光照着他垂下的目光和微微低垂的轮廓，像是想起了一个很久没提起的人。我没有继续问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从药篓里摸出一块干饼，递给我半块。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硬，但嚼久了有麦香。他也在吃自己那半块，吃得很慢，像是不急着吃完。吃完之后他拿水囊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秋天山泉那种凉，喝下去喉咙舒服。

我站起来，走到塔门口。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看不清远处，但能看到近处几棵树的轮廓，像墨笔画出来的线条。风在树影之间穿行，声音是那种细长的、连续的。我站了一会儿，听见范清和在身后说：“你今天走得不慢。”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火边，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用一根细枝条拨火。“上次你自己走的时候，应该快不了多少。”

“上次我没带药篓。”

他听了，像是觉得这句话有点意思，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墙边坐下来。夜里火烧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往里面添了一根粗枝，说：“到了明天早上，这火还留得住底。你要是半夜冷，就再添点柴。”然后他靠着墙，把药篓往身边拉了拉，闭上眼睛。火光照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睡着了。

风继续从塔顶灌下来，但被石墙挡住了大半。塔壁上投着我和药篓的影子，微微晃动。我坐了一会儿，然后也靠在墙上，把剑放在腿边，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我没有醒。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塔里的风比外面沉，像是被石墙压了一层，走得慢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塔里面的火已经熄了，还剩一层灰烬，余温淡淡的。我坐起来，发现范清和已经醒了，他正坐在塔门口，背对着我，在整理药篓里的东西。他听到身后的动静，侧过头说了一句：“醒了？”

我说：“嗯。”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药篓已经背好了：“走吧，趁天亮多走一段。”

我站起来，把剑挂回背后，走到塔门口。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露水和草叶的气息，比昨天更凉了一些，像是秋天的末尾已经走到了尽头，冬天就在前面不远处。我回头看了一下塔里。火堆已经熄灭了，只剩下灰烬。墙角还有昨晚烧剩的几根细枝，没有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