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上那条路的时候,太阳刚升过山脊。光线从侧面打下来,把灌木的叶片照得发亮。路上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一柄剑。
起初我走得慢。剑尖朝下,没有收进鞘里,就那样垂着,随着步子晃。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我感觉到风的时候,剑尖微微偏了一下——风在左侧,它朝左偏了一点。我没有刻意去转手腕,是它自己动了。
我继续走。前方的路开始下坡,碎石增多。风的方向开始变换,一会儿从正面来,一会儿从侧面来,一会儿像是从山脚下折返回来。我的步子没有停,剑尖一直在动。风往左,剑尖往左;风往右,剑往右;风从正面压下来,剑尖略微上抬,像去接一捧水。
我不是在思考,也不是在判断。身体比脑子快得多。像是那柄剑已经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次,知道哪里的风会转弯,哪里的风会压低,只是我还不知道。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风变大了。不是那种忽然刮起来的大,是路两旁的地形收窄了,风被挤进这条窄路里,速度快了不少。剑尖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自己调整了一个角度,把风从侧面让了过去。我低头看了看那柄剑。剑身稳定,剑尖微微偏斜。我没有去纠正它。
拐过一道弯的时候,路边蹲着一个人。
是个男孩,看起来比我大一两岁,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短衫,袖口卷到小臂以上,正低头拨弄着几株长在石缝里的草。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我手里拿着剑,愣了一下。然后他问了一句:“你是剑宗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随口一问。
我说:“嗯。”
他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说:“我是药宗的。走这边采几株药。”我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我经过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剑尖在晃。”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蹲回石缝边上,手还在拨弄那株草,像是刚才只是顺口提了一嘴。他说:“没有说你不稳。就是你的剑尖在晃,幅度不大,在跟着风动。我没有打断你的意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尖,它确实在微微动,幅度不大,像是被风吹得轻摇了一下的草。我看了他一眼。他看起来不像是在评价我,他只是说了一件他注意到的事。药宗的人,大概常常注意这种细小的事。
我说:“谢谢。”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段窄路,走到前山。前山是一片更开阔的坡地,风从这里散了,不再聚拢成一股。剑尖在风散开的同时垂了下来,像一头走完了一段路的兽。我没有停,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短了一些。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因为身体更确认了——风在前面,剑在前面,我只需要走。走到刚才那道弯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路边只有几株被拔过的草,土是湿的,像是刚有人蹲过、刚走不久。
我继续走。走回后山空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空地边缘的松树在地上拖出一道斜斜的长影子。我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剑,剑尖垂向地面,呼吸比平时略快一些,但没有喘。
我走到松树下面坐下来,手搭在剑柄上。师父没有在空地上,他坐在廊檐下的台阶上,隔着一段距离,像是在晒太阳。我没有过去。我坐在松树下面,把剑横在膝盖上,低头看剑身。上面沾了几粒细碎的草籽,像是路上顺手挂住的。我把它收进鞘里,靠放在树干上。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师父的声音从廊檐那边传过来,不高,像是在对着一片空地说话:“路上遇到人了?”
我说:“嗯。药宗的。他说我剑尖在晃。”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说得不算错。”
我坐在松树下,没动。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吹动他衣袍的下摆,然后继续往山下去。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下次再遇到他,可以问问他叫什么。”
我没有答话。风从坡上下来,带着草叶的凉意。我把剑搁在膝盖上,想了想那个人蹲在石缝前的样子。他说“你的剑尖在晃”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要指导我的意思,就是看到了一件事,然后告诉了我。那种人应该不难再遇到。
天快黑了,我从树下站起来,沿着石阶往回走。路过廊檐的时候,师父已经回屋了,门关着,木盆还摆在廊下,盆里的水映着最后一点光。
我回到木屋,把剑靠在桌角。手指关节有些发酸,不是握剑握的,是剑带着我的手走的时候,手腕在跟着风的方向微调,久了就留了一点酸,像是被风吹了一整天的草,微微向内弯。
我坐在桌边,没有点灯。窗外的天还留着一层暗淡的光,不是亮,不是黑,是介于中间的那种颜色。我摊开手掌,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过了片刻,风从窗缝里穿进来,从我掌心上面掠过。我的手指没有动,但指尖微微朝风的方向偏了一下。不是我在指挥它们动的,是它们在跟着风动。我收回手。风走了。但我的指尖还记得它。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远处山脊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很清晰,像一条被反复画过的线。
明天我还会拿剑走那条路。但今天我知道了——我已经不在识风的门槛外面了。我踏进去了。二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