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3:20,手术室调度室。
房间在走廊尽头,没有窗户。空气是恒定的20度,但比温度更冷的是那种被纸张和金属档案柜吸收了一切声音的寂静。头顶的荧光灯管有一端发黑,发出一种低频的电流声,像麻醉机的气泵在最低功率运转。
林栖站在金属档案柜前,柜门敞开,里面是一摞摞手术室使用日志,按月份分类,边缘贴着标签:2024-06,2024-07,2024-08,2024-09。
她用左手抽出八月份的日志。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手指握着手机。屏幕是黑的,她没有拿出来。她的右手无名指在口袋布料的纹理上轻轻滑动,感受布料的经纬——纵向纤维比横向更粗糙,像手术手套内表面的纹理。
日志是A4纸横向打印的表格,80克重,边缘有装订孔。她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纸页边缘,翻动。纸张在手指间摩擦,发出一种细碎的、像昆虫爬行的声音。她的左手翻页比右手慢,但稳定性更好。纸页没有抖动。
她找到她的名字。8月23日。8月30日。9月5日。9月12日。9月15日。五台。全部第28号。全部批准人:陈牧野。全部一助:王磊。全部麻醉:刘芳。
第28号手术室是心脏外科最好的手术室。无影灯是LED的,色温5600K,显色指数98。显微镜是顶级的,放大倍率40倍,景深可调。体外循环机是最新型号,滚压泵流量控制精确到0。1升每分钟,气泡监测灵敏度0。02ml。正常副主任医师申请使用,需要提前两周,且每月不超过四次。
她用了五次。在四周内。
她注意到9月12日的记录有涂改。原本打印的手术间是“第3号”,被黑色签字笔划掉,改成了“第28号”。划改的字迹是陈牧野的——她认识他的字,横画的起笔有一个向下的顿挫。第3号手术室的无影灯是卤素的,色温4000K,偏黄,对于需要精确分辨心肌出血点的手术,不够理想。
她继续看。在日志的备注栏,9月15日那行有一行小字:“协调体外循环团队。陈。”
体外循环团队通常需要提前三天预约。9月15日的手术,体外循环师是科室经验最丰富的老周,而不是随机的值班灌注师。这意味着陈牧野在三天前就已经知道这台手术需要最好的团队,并且亲自打了招呼。
她翻到人员调配页。9月12日,王磊原本被安排做李副主任的二尖瓣成形术的一助。但那一行被划掉了,黑色墨水,字迹是陈牧野的。旁边重新写了一行:“王磊,林栖一助。”
王磊跟了她三年。三年里,他们配合了超过一百台手术。王磊知道她的习惯:缝第三针时会停顿0。1秒确认,关胸前会多看一眼吻合口,右手疲劳时会做一个动作——左手扶一下右手腕。
陈牧野把王磊调给她。像把一把最熟悉的器械,固定在最顺手的位置。
她合上日志。纸页合拢的声音像一本厚重的病历被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她把日志塞回档案柜。金属抽屉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关节退化的膝盖。
她转身,走向走廊。
走廊的灯是感应的。她的脚步声让灯亮了,走过去后灯灭了。像无影灯的可调光斑,她走到哪里,光跟到哪里。但她的右臂插在口袋里,摆幅为零。左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她走得很直,步幅均匀,每一步的距离大约60厘米。正常的步幅-摆幅比是1:0。6,她的现在是1:0。因为右臂被口袋固定住了。
她走到术前谈话室门口。门是开着的,一条缝,大约10厘米。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一张桌子,白色人造石台面。陈牧野坐在桌子一侧,背对着门,面前摊开一份病历。他的白大褂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勒出一道浅痕。桌上有一个白色的陶瓷咖啡杯,杯壁上有一圈褐色的咖啡渍,像冠状动脉造影图像上的钙化环。杯里的咖啡是黑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膜,像手术显微镜下看到的细胞膜。咖啡是凉的。他已经忘了喝。
她敲门。三下。节奏是手术中数缝合针数的节奏——一、二、三。
“进。”
她推开门,走进去。站在桌前,距离大约80厘米。这个距离在医院的办公室里属于“工作距离”——再近一步,就是“私人距离”。
陈牧野没有抬头。他说:“坐。”
林栖没有坐。她说:“第28号手术室。”
陈牧野翻病历的手停了一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他说:“是。”
“五台。”
“是。”
“你批的。”
“是。”
“王磊。五台。全部做我的一助。”
陈牧野的目光从病历上移开。他看桌面。桌面是白色的,人造石,表面有一层被反复擦拭过的光泽,像手术器械托盘上的消毒痕迹。他说:“王磊需要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