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2:00,心外科死亡病例讨论室。
房间比会议室小一半,长桌是深褐色的实木,表面有一层被反复擦拭过的光泽,像手术器械托盘上的消毒痕迹。八把椅子,坐了七个人。空的一把在桌子末端,正对着门,像一张被预留的、但没人敢坐的椅子。
林栖坐在左侧第二把椅子,背靠着墙,右手放在桌面上,左手握着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但她没有放下。她的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感受玻璃表面的温度——比她的手指凉大约3度。
砚山坐在右侧第二把椅子,和林栖隔桌相对。他的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麻醉记录原件、ICU护理记录、药物输注泵参数打印单。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列,像手术中的器械摆放,从左到右,依次使用。
陈牧野坐在桌子顶端,主任位。他的白大褂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勒出的浅痕比上次更深,像一条被反复缝合过的切口。他面前没有文件,只有一个笔记本,本子上写着一行字:“孙建国,68岁,CABG×3,术后2h47min死亡。”
会议室的空调温度是20度。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垂直吹下来,在桌面上形成一层看不见的气流。林栖的白大褂袖口被风吹得轻微摆动,像手术台上被电刀气流掀起的纱布边角。
陈牧野说:“开始。”
两个字。会议室里的交谈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死亡病例讨论,”陈牧野说,“孙建国,男性,68岁,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三支病变,行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3。术后转入ICU,生命体征平稳。术后2小时47分钟,突发血压下降,心率减慢,血氧降低。经抢救无效,于14:52宣布死亡。”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像在报手术器械清单。没有停顿,没有感情,没有“我们尽力了”。只有名词、数字、时间。
“死亡原因,”陈牧野说,“初步考虑:术后急性心肌梗死,心源性休克,多器官功能衰竭。”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五秒里,空调发出持续的嗡鸣,像一台小型的体外循环机。
砚山说:“不是。”
他的声音从桌子右侧传来,不高,但比陈牧野的低一个八度——像麻醉机的气流从2。5升每分钟调到1。5升。每个字都单独成型,没有连音,没有升调。
陈牧野说:“砚主任?”
“不是急性心梗。”砚山说,“不是心源性休克。不是多器官功能衰竭。”
“那是什么?”
“是药物代谢异常导致的循环抑制。”砚山说,“右美托咪定蓄积中毒。”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不是温度变了,是密度变了——像手术室里突然打开负压吸引器,所有人的呼吸被抽走了一层。
陈牧野的眉头皱了一下。皱的幅度很小,大约2毫米,但林栖看到了——她坐在他左侧,能看到他面部侧面的肌肉变化。那道皱纹从眉心延伸到鼻梁,像一条被电刀灼烧后收缩的筋膜。
他说:“证据。”
砚山把三份文件推向桌子中央。文件在桌面上滑动,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像手术中纱布被撕开的声音。
“麻醉记录原件,”砚山说,“术后镇痛方案:右美托咪定持续输注,设定剂量0。2μgkgh。”
“ICU护理记录,”他指向第二份文件,“实际输注剂量:0。4μgkgh。”
“药物输注泵参数打印单,”他指向第三份文件,“泵速设定值0。2,实际输出值0。4。输注泵故障,或人为调整。”
陈牧野说:“输注泵故障?”
“可能。”砚山说,“但更有可能是人为调整。”
“人为?”
“输注泵有密码保护。”砚山说,“调整剂量需要输入操作者密码。ICU护士的密码,或医生的密码。”
陈牧野说:“谁调整的?”
“记录显示,”砚山指向第三份文件的右下角,“操作者ID:ICU-03。姓名:王丽。值班护士。”
“王丽?”
“是。”砚山说,“但王丽说,她没有调整过剂量。她按医嘱执行,设定0。2,确认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