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之前那次一样,被他挖出的窟窿很快愈合,佘野的小腹上又原样长出一片新的鳞。而地上落着的那片鳞已经化成一堆飞灰,在空气中消散。“吃我的胆,还长着我的鳞,”时宵斜睨着他,骂,“你可真不要脸。”佘野一身冷汗,闻言,手肘撑地,艰难地直起上半身,在时宵不设防时,冷不丁抱住了压着他的时宵。时宵被他这样一抱,登时气炸,伸着手就去推他,爪子在佘野手臂上又抓出几道豁口。佘野似是没察觉到疼痛,只用力环着时宵的腰,一时间竟然没被推开。他的脸贴着时宵的胸膛,声音微弱:“是,我不要脸,所以……”他抬起头,和时宵四目相对,沉声说:“你得一直恨我才行。”时宵推拒的动作一停。没听懂。“我不会逃跑,不会到任何没有你的地方去,在我死之前,我会一直待在这里,每天,都等着你来。”佘野眼睛里没有恐惧,有的只是那些让时宵看不懂的情绪,“你要恨我,恨到每天都来杀我,每天都来折磨我,一天都不能少,是每天,每天——”佘野的眼睛是深透的黑色,即便在白炽灯下也没有一点杂质,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缀在他苍白的脸上。这抹黑色如有实质般,化成了黏腻的触手,攫取着时宵的每一分每一寸,呼出去的气息,身体里的骨髓,仿佛都快被佘野抓走,彻彻底底地要成为他的所有物。时宵背上忽地袭上一股凉意。没来由的,身体发出了某种警报,本能驱使着,他用力挣开佘野的手臂,后退,在佘野一直紧盯着他的眼神里,化成小蛇原样从窗户游走了。寂静的深夜,叮叮啷啷的铃铛声在夜知山里响起。脖子上挂着红绳的小黑蛇游窜在密密麻麻的树林中,他游得很快,像是身后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死追着他不放。他也不知自己在跑什么,慌不择路下,没注意到地形,一根突出来的树枝勾住了脖子上的红绳,扯了他一下,将他扯停。小黑蛇停了下来,停了半分钟,才一尾巴甩断了那截拦路的树枝。锁荡回脖子间。时宵变回人蛇,没有再跑,一下子坐到树下,靠着树干。他摸着胸口的东西。半晌,他取下脖子上的红绳。红绳挂在两指间,底下的银锁带着绳子轻轻地晃。他看了会儿,突然眯起了眼。坐直身体,他将锁放到眼前,定睛一看,看清之后,嘴唇半张,脸上写满意外之色。原本这块锁上只有雕刻出的花纹,可是现在银锁的一面上,刻着一行很小,很小,不仔细去看完全不会发现的字。一看就知道是那个人留下的字。——时宵,岁岁年年,平安喜乐。我在这里时宵快三天没有出现。准确的说,是64小时43分。佘野对着手表等了又等,时宵一直没有再来过。院子里的土重新翻了遍,花种也已经全部种好,等来年春季开花时,这里会长成一片花海,它们在泥土里生根发芽,盛放的花叶会掩埋地面上陈年不褪的红痕。那是时宵的伤疤,也是自己的伤疤。他无法将这道伤疤从时宵心底抹去,他只能尝试着用各种方式,用各种更好的东西包裹他,接住他。接住时宵的痛恨,悲苦,接住他的恐惧,不安,用自己能做到的任何方式,让那条小蛇恢复信心,大着胆子朝前迈出一步。哪怕这件事很困难,哪怕要为此花上很长很长的时间,他都心甘情愿,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一直一直等下去。可是现在,他还没等到自己想要的——时宵不见了。他又一个人躲起来了,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躲在暗无天日的黑暗里,什么情绪都独自消化。佘野不想、不想再看到那个蜷缩在塔底下的时宵。睁着一双漂亮的独一无二的绿眼睛,却满身的伤口和血,哭着,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佘野等不了了。他背上背包,带了自己需要的装备,义无反顾地进了夜知山。他循着自己走过无数遍的路,找到了时宵喜欢的那棵树,随后绕路去了野水潭。水面平静。佘野把背包扔在地上,对着湖面叫了一声时宵的名字。无人回应。当年姥姥去世时告诉了佘野真相,他得知自己幼年吃下的药是时宵的蛇胆之后,伤心欲绝之下,基本不再归家。之后只要自己一有空的时候,他就会回夜知山来找时宵的踪迹。这么多年他来了无数次,可每次都无功而返。被取胆的蛇是活不下去的。佘野比谁都清楚,却一直心存侥幸,或许是不想、也不敢去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