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满红色血液的脸,嘴边沾着进食留下的痕迹,因为一直没有处理,结成了又硬又脏的痂,上面沾着羽毛,沾着鳞片。而他的脸上,也满是黑色的鳞片,一直密密麻麻蔓延到他的胸口,胸口往下,是一条软软的黑色蛇尾。他伸出自己软乎乎的两只手,和自己的蛇尾比了比。不一样的两个东西。他把脸洗干净了,以为这样就没人骂他怪物了。可是依旧是这样,不管他在山里去到何处,遇到的每个东西都是这样喊他。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是“怪物”?他忍无可忍,抓住一只骂完他就想跑的松鸦,反驳:“为什么骂我怪物!”说话时,绿瞳瞪大,口中尖锐的毒牙渗出毒液,滴在松鸦羽毛上。松鸦吓得一个劲扑棱翅膀:“你吃同类!你不是怪物谁是怪物!”“你看看你自己,人类的身体蛇的尾巴,你说你是人还是蛇?你全身上下都是难闻的血腥味,你是人为什么要吃人,是蛇为什么要吃蛇?吃同类的不是怪物是什么!”时宵手一松,那只松鸦顿时飞走没了影。吵闹声潮水般退散。他的身边陷入一片沉沉的死寂。同类?他拼命地在林子里找,找到了几条和他尾巴一样的黑色的蛇。这是他的同类吗?“怪物!怪物!”不是。他游到山外围,偷偷地看到几个进山采药材的人类。这是他的同类吗?他们有着长长的手,长长的脚。自己只有上半身和他们一样……不完全一样。他们身上没有鳞片。也不是。同类?他在山里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和他完全一样的生物。他好像没有同类。他不是人,也不是蛇。那他是什么?他一个人在山里游荡了很久,很久之后的某一天晚上,他遇到了一群爬行着的血婴。他已经放弃了和别人说话。没人愿意和他说话。可是那群血婴看到他,却咿咿呀呀地蹦着词。他们不害怕他。“你们从哪儿来?”时宵问。一个婴儿指着某个方向。“啊……塔……”塔?时宵记得自己也是从塔里爬出来的。那这些人是自己的同类吗?时宵兴奋地问:“那是什么塔?是我们的家吗?”婴儿开始笑,笑得摔断的胳膊都随着它的笑声一抖一抖。好像时宵说了什么很有趣的话。“那……坟墓……”“我们…丝…不要的……东西。”时宵和他们说了很久,才从他们的话里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原来当初他爬出来的那个塔,叫婴儿塔。而那个塔,是所有被丢弃的婴儿的坟墓。时宵找同类找了这么久,到这时才明白——他压根没有同类。他是被丢弃在塔里的东西。一个从娘亲肚子里生出来,却被嫌弃丢掉的垃圾。在塔里,为了求生,他吃了很多不该他吃的东西。所以他被上天惩罚、诅咒。既不是人,也不是蛇。他是夹在两者之间,被两者所不容的,一个畸形怪物。这个世上没有可以容纳他的族群,也没有能接受他的生物。自那之后,时宵一直生活在夜知山的黑暗中,独来独往,坐实了自己怪物的头衔。它们怕他,惧他,远离他。只有偶尔遇到这群婴尸,它们会和自己说几句话。断断续续的,不完整的话,全靠时宵猜。时宵听得费力,却很有耐心。这些家伙拥有和自己同样的出生,最后却和他落了个不同的下场。有时他在想,或许当初死在塔里也挺好的。直到,他遇到那个坚持不懈朝他靠近的小孩子。可,原来也是假的。和那个把他当怪物丢弃的、虚伪的母亲一样。-佘野一直挂在梯子顶上不下来,时宵踢了梯子一脚,不耐烦地斥道:“下来。”“可是……”佘野不肯,十分为难地看着塔中,显然他不想放弃。“我想……”“你救不出来!别浪费时间!”“……”误打误撞,时宵竟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一百年前。阴错阳差的,居然亲眼目睹了自己当年被丢弃的画面。就只是,因为一双眼睛吗。“呵。”时宵一哂。那天进到被大火烧毁的村中,他就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熟悉的气味。和自己的味道有一点像。不是从佘野身上传来的。于是他趁着众人熟睡,循着味道的源头,找到了那具端坐在椅子上的白骨。看到那白骨的一刹那,时宵便挪不动脚步了。明明是一个看不出原貌的骨头架子,却让时宵当场头皮发了麻。隔着一扇门,他看到白骨手里握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