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陷入一片岑寂。这里唯一能发声的东西已经晕了过去。水底下的人看到岸上那一坨小东西已经闭了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这才甩着尾巴,慢慢从水底下浮了上来。那是一具初显人形的身体,上半身自脖颈往下直至腰部,布满黑色的鳞片。而腰部往下,却不是人类的双腿,而是一条数米长的硕大蛇尾。他破开水面,游上岸,停在佘野旁边。蛇尾上还挂着他尚未来得及完全蜕下的皮。每次蜕皮期,他都会躲在这个山洞里,不会有任何不长眼的东西敢来打扰他,往他这里跑。这个小东西是哪里来的?看打扮,是人类小孩子,估计是从山下那个小村子里溜上来的。胆子这么大。居然敢踏足这种地方。也不对,或许正是因为年纪小,无知者无畏,所以才这么大胆吧。蛇尾卷着佘野的腿,掂了掂。这么瘦,没什么肉。难怪没有被外面那些东西吃掉。蛇尾压下,他俯下身,对着昏迷的东西吐了吐信子。有血腥味。小东西的脑袋底下晕开一团红色,他在流血。是了,这家伙刚才是不是还叫他山神,让救救他?一个和他没有丝毫关系的人类小崽,闯入他的地盘打扰了他,这么没有礼貌,凭什么救你。死了拉倒。佘野睁开了眼睛。醒来的那一秒,他就知道自己在医院里。他从小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情景,手术,麻醉,晕倒,每次醒来,看到的都是白色的天花板,早已习惯。一醒来,身体上的疼痛跟着一同苏醒,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好的,最痛的地方,是他的后脑勺。他皱了皱眉,没有力气起来,扭过头去看右手边,他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打着点滴,一双枯树枝一样的手掌包裹着他的手,源源不断地给他冰凉的手输送暖意。姥姥趴在他床边睡着。她头发又白了几根,许是疲惫过度,她眼底乌青,脸色焦黄,看上去极为憔悴。佘野动了动手指,仅仅是一点细微的动静,老人立刻惊醒,眼睛都没完全张开,慌慌张张地就看向他。一见佘野睁开了眼睛,当场就红了眼眶扑过来:“你醒啦,太好了,有没有哪里难受?哪里痛?”她语无伦次,不敢碰他,只能手忙脚乱地掖着他的被子,她按响护士铃,很快病房里走进来几位医生和护士,围着佘野给他检查。佘野的头上包着纱布,后脑勺缝了七针,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医生给他检查完没有大问题,姥姥才宽了心。人走后,病房里就剩下他和姥姥二人。姥姥在一旁给他倒热水温牛奶,佘野看着老人的侧脸,低声道:“对不起,姥姥。”老人的手一顿,没说话,把热好的牛奶端到他面前,道:“先喝一点,暖一暖。”佘野靠在床头,端着牛奶一点点地喝。他有点不太确定。他不是在夜知山里,晕在那个水潭边上了吗。他看到的东西,是他做的一场梦吗?他不是死了吗?佘野牛奶喝了大半杯,还是没忍住:“姥姥,我是怎么了?”“……”姥姥叹了一口气,想生气,又顾及着他现在是病人,不能发作。憋着一肚子火质问他,“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就偷偷跑出去?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对不起……”佘野不知道怎么说,只能一个劲道歉。好在老人气归气,对他,总是一直心软。佘野头上有伤,她一见就胆战心惊,再多的气都能消下大半。她整理着佘野乱掉的额发,说起来龙去脉。“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踏实,天蒙蒙亮的时候就醒了,总觉得心里不安,就去房间找你,发现你不在,院门的锁开了,我就知道你跑出去了,急忙去找你。”清晨时分,她在村子里一声声地叫佘野的名字,吵醒了不少邻居,他们听说佘野不见了,帮着她一起找。“我们找了很多地方,都不见你的人影。”姥姥说到这里,仿佛还在承受当时的无助与恐慌,“后来,有人在村里的一条小水沟旁边找到了你。”“你躺在那里,满脸的血,浑身都是泥和伤口,冻得像一块冰,我抱着你的时候,甚至摸不到你的体温,我以为你……”姥姥停了话头,嘴唇抿紧。她摇摇头:“我把你送到医院,好在,发现的及时,你还有气,捡回来一条命。”她握着佘野的手,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呜咽:“你要真出了什么事,姥姥也活不成了。”“你大晚上的跑出去干什么?”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