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二年,太宗将十二篇《帝范》交给李治。
书装在紫檀匣中,李治依礼跪受。太宗没有让他立刻退下,只叫他翻开第一页。
“看得懂吗?”
“看得懂。”
“看懂字容易,做起来难。朕写给你,是怕以后没人肯这样说。”
李治抬头:“父皇可以以后再说。”
“以后是哪一年?”
“明年,后年,再后年。”
太宗靠在凭几上,手指压着膝盖:“人到了朕这个年纪,便不随口许后年了。”
李治把书合上:“父皇今日累了,儿臣改日再看。”
“打开。”
“儿臣带回东宫细看。”
“朕让你现在打开。”
李治只得重新翻开。太宗逐篇问他,君体、建亲、求贤、审官分别该怎么做。李治起初答得很快,后来发现太宗问的已经超出书中文字。
“若亲近的人犯错,你怎么办啊?”
“按律处置。”
“若按律会失去他呢?”
李治停了停:“先查清楚。”
“查清以后呢?”
“儿臣不知道。”
太宗点头:“这句还算实话。”
太宗又叫人取来一份旧奏章。那是十多年前弹劾一名功臣的文书,纸边已经起毛,朱批仍清楚。
“你觉得该杀吗?”
李治读完道:“依奏章所列,贪赃枉法,纵容家奴伤人,该杀。”
“后来没杀。”
“查错了?”
“没有。朕要用他领兵,先留了三年。”
李治抬头:“那受害的人怎么办?”
“赔钱,免役,家奴抵罪。”
“他们会服吗?”
“未必。做皇帝常要挑一个眼下能承受的坏结果。”太宗把奏章抽回去,“你心软,见人哭便想让一步。将来有人会专门哭给你看。”
“父皇希望儿臣心硬?”
“朕希望你看清楚以后再心软。看不清的仁慈,落到旁人身上就是祸。”
李治摸着《帝范》的书页:“若看清了,仍舍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