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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安河大醮(第1页)

顾时翎勉强稳定了曲镇水源,过了将近一周的时间,才听到民众们说那独眼先生回来了,官家也择好日子准备安河大醮。看来之前告示贴出后,百姓们还是不得不响应号召,登记名单,一切按着计划推进。

这日天还没亮,曲河滩上已经挤满了人。

赵家的家丁挎着腰刀,沿木台围成半弧,周典史的皂隶则守着河滩入口,凡是没有在赵宅账房登记者,一律挡在外头。顾时翎依旧换了身装扮混在人群最后,自然是趁人不备溜进去的。她头上裹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尽可能把头发遮住,毕竟发尾发白的特征已经和妖女挂钩,顾时翎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手里拄着一根酸枣木拐杖,必要的时候也算是个趁手的武器。她耳朵竖着,眼风扫过四周——河滩东边搭起了一座三层木台,台上张着杏黄幔帐,帐前悬着三尺高的安河大醮幡旗;台下摆着八口朱漆大缸,缸里盛满清水,水面浮着桃木符箓。

道教斋醮科仪,本是人与天地鬼神交通的法门。斋者,斋戒洁身、清心静念,忏悔罪愆、祈福解厄;醮者,设坛建幕、启表申词,延请高真、祭祀神明。二者本非以大小分,后世民间习于连称,于是通曰“斋醮”。其中科仪又有等差:通常护佑帝王江山的是金箓大斋;超度亡魂的为黄箓大斋;熟知的罗天大醮则要设一千二百圣位,动用法器旌幡无数,耗钱粮以万计;若再往上,还有设二千四百圣位的周天大醮,以及三千六百圣位的普天大醮,更是惊天动地。可到了地方州县,大醮往往变了味道。乡绅与官吏勾结,借建醮之名摊派“香烛钱”“建坛银”,百姓不敢不捐;又以“祈福”为由圈占河滩、驱散流民,把公共资源变成私产。所谓“神仙事”,到头来不过是人间贪欲披了一层道袍。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干瘦的中年汉子挤到台前,正是镇上的王里长。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青壮,有的扛着扁担,有的拎着麻袋,“赵管家,大醮归大醮,可百姓的肚子不能空着唱经。赵家粮仓里明明有粮,为何不肯开仓?”

赵管家叉腰站在台阶上,皮笑肉不笑:“王里长,这今日是三清祖师临坛的日子,你带着人在这里吵闹,不怕冲撞了神仙?”

“神仙?”王里长正色,“我老王活了将近四十年,没见过神仙,只见过饿死的乡亲。前日张屠户家的老二已经饿得突发恶疾,再不放粮,不用等河神发怒,人就要死绝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附和。

管家的脸沉了下来,正要挥手叫家丁,台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众人回头,只见赵老爷穿着一身崭新的酱色绸袍,缓步走上木台。他身后跟着周典史,再往后是一个陌生人。那人约莫三十来岁,身材瘦小,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袍角还沾着泥点。他左边眼窝深陷,皮肉耷拉,像是一颗干瘪的核桃,另一只亮得惊人,不时骨碌碌转动,打量着台下每一位。手里攥着一根青竹杖,杖头缠着几缕褪色朱砂绳,走起路来一步三晃,仿佛随时会被河滩上的石头绊倒。

“这便是龙先生?”王里长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

“正是!听说从黔地山里请来的,会看龙脉点阴穴,厉害得很。”

王里长不以为然:“我看像个逃荒的。”

赵老爷显然也这么想,但他脸上堆着笑,亲自将龙先生引到台前正中:“龙先生,您请看,这法台是按您信中所述搭建,三丈三尺高,坐北朝南,正对曲河主脉。您看可还妥当?”龙先生没说话。他先用那只独眼看了一眼法台,又扫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顾时翎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顾时翎没有回避,她也抬着头,眼底深处藏着一抹寒光。

对上视线,龙先生猛地打了个哆嗦,手里的竹杖“当”地一声掉在地上。

“龙先生?”赵老爷忙问,“可是法台有何不妥?”

“哎哟哟,真是造孽呐。。。。。。”龙先生弯腰捡起竹杖,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这地方,煞气太重。。。。。。醒了!东西醒了!”

“什么东西?”赵老爷显然被他一惊一乍的模样弄得有些不耐烦,可转念眼睛一亮,赶忙压低声音询问:“先生说得,可是天灵地宝?”

龙先生没回答,只是用竹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赵老爷,我这颗眼睛,就是二十年前在九万大山深处丢的。那里头的玩意儿,看不得更拿不得。你请我来是害我,也是害你自己。”

赵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常:“龙先生言重了。今日是大醮,先禳灾祈福,别的事。。。。。。咱们容后再议。”

龙先生叹了口气,不知道哪里摸出来一个酒葫芦闷了一口,摇头晃脑地念道:“大醮大醮,祭得不是河神,是你们这些人啊。。。。。。”

他没说完,被赵老爷半推半请地扶上了法台。

——

不过多时,大醮正式开始。

龙先生坐在法台正中一张太师椅上,面前摆着香炉、烛台、铜铃、令牌和一碗清水。周典史亲自念诵祝文,声音拖得老长:“。。。。。。曲河镇士民赵德财、周利民等,谨以香花果品、清酌庶馐,敬祭于河伯水府、三清纯阳、九宫太乙之前。。。。。。”台下百姓起初还安静着,听到二人的名号,人群中开始有些不怕死的高声抱怨:“他姓赵的祭河神,河神敢收他的供?”

“收不收不知道,反正咱们的香烛钱是被收走了。”

顾时翎没说话。她的注意力一半在法台上,一半在河滩边缘的芦苇丛里。前些日子顾时翎踩点勘察的时候就见过有人在河滩下游埋东西。至于是什么,她还没来得及细究。

法台上的龙先生忽然站起身,抓起一把香灰撒入碗中。清水顿时变得浑浊,他低头看了半晌,独眼贼兮兮地上下一动,随即换上惊恐的神色:“河神怒矣。”他颤声道,“曲河毒脉已通,非大牲不可祭。”

赵老爷急忙接话:“先生细说。”

“牛。”龙先生伸出三根手指,"三头黄牛,沉于曲河三处水口,以血镇脉。“

台下哗然。一头黄牛在灾年值多少银子,百姓心里清楚。三头牛沉下去,赵家损失得起,可百姓连牛毛都摸不着。更何况斋醮清醮只用香花果品,绝对不用活牲血祭。

“放屁!”一个年轻汉子从人群里冲出来,指着龙先生骂道,“什么河神怒不怒,我看是你们这些神棍想吞赈灾银!三头牛?干脆把老子也沉下去,老子就是那头牛!”

周典史脸色一沉:“大胆!竟敢冲撞法坛,给我拿下!”

两个皂隶扑上去,一左一右扭住年轻汉子的胳膊。那汉子拼命挣扎,破口大骂:“你们这些贪官乡绅,老子今日就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

民众情绪变化得很快,又有些突兀,顾时翎心下一动,抬眼看着台上拼命朝她使眼色的龙先生——这厮果然另有盘算,还真就笃信她会合作。不过既然事已至此,制造混乱对顾时翎来说也不算难事。她没有直接冲上去,而是将手中的酸枣木拐杖往地上一戳,杖头恰好卡进一块石板缝里,顺势借着这股力“哎哟”一声摔倒,整个人扑向最近那个皂隶的腿弯。那皂隶猝不及防,膝盖一软,和年轻汉子撞成一团。

“老东西你找死!”另一个皂隶扬起棍子就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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