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中安静得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
那柄箭矢通体黝黑,像是浸透了某种涂料,在火折子的映照下泛着暗哑的微光。它穿透懂局的眉心,又从后脑贯出,钉进砖石缝隙中,竟将一整个成年男子的身躯牢牢固定在了墙上。鲜血顺着箭杆淌下,在懂局的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褐色的湿痕,又滴滴答答地落在脚下的石板上,汇成一小洼黏腻的暗红。
顾时翎最先回过神来。
她早已见过太多的死,惨烈的、安详的、突如其来又或者酝酿已久的。千百年的轮回让她对生死这件事产生了某种近乎冷漠的钝感,但此刻她仍然觉得后背发凉。那箭来得太快了,快到她甚至没有捕捉到风声,快到懂局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成了墙上的一具标本。
“把头!”
老三的嘶吼在石室中炸开,震得穹顶簌簌落灰。这个急脾气的汉子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前去,却被顾时翎从斜刺里伸出的峨眉刺横在身前。锋刃在幽暗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堪堪抵住老三的咽喉。
“别碰。”
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的人突然发出的声响,带着一种砂纸摩擦般的粗粝感。老三被这一拽之下愣在当场,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苍白、瘦削,指节分明,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他娘的——”老三暴怒,扬起另一只手就要朝顾时翎脸上招呼。
“老三!”老四连忙上前拦阻,他那张惯会逢迎的脸上此刻也是煞白一片,"别、别冲动,这丫头说得对,那箭上有古怪!”
剩下的老五没有说话——这个矮壮如石墩般的汉子只是默默地退后了两步,将自己隐入了石室角落的阴影之中。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别着的短斧。
顾时翎松开了老三的手腕,缓步靠近懂局的尸身。她仰头看着那支长箭射出的位置——石室顶部的鼍龙雕像。那只恶兽虚张的巨口之中,箭槽犹自微微颤动,仿佛刚才那一击耗尽了它积蓄千年的力量。顾时翎的目光沿着箭镞上的纹路细细打量,那些细密的刻痕并非装饰,而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文字符号。
那些符号弯弯曲曲,有的像游动的鱼,有的像盘绕的蛇,还有的像是某种抽象的眼睛图案。顾时翎在曲镇生活的这些日子里,虽未刻意研习水族的文字,但耳濡目染之下,也认出了这与水书先生手中那些泛黄纸页上的符号如出一辙。
“这是什么?”老四凑上前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姑娘,你认得这上面的字?”
顾时翎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箭镞上移开,转而再次仔细打量起整个石室。这间石室约莫三丈见方,四面墙壁皆由那种刻有眼睛纹路的砖石砌成。头顶的鼍龙雕像并非独此一处,而是每隔数尺便有一尊,环绕整个石室顶部排列成一个完整的圆环。每一尊鼍龙都张着巨口,口中隐约有寒光闪烁——显然,那些都是与方才射杀懂局一模一样的机关。
“一、二、三、四……”顾时翎默默数着,“一共十二尊。”十二尊鼍龙,十二支夺命箭。这石室分明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杀戮陷阱,任何踏入其中的人,都将成为这些长箭的靶子。
“咱们得赶紧出去!”老三焦躁地来回踱步,“这鬼地方处处透着邪性,懂局都折了,再待下去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出去?”老四苦笑一声,指了指来时的方向,“老三,你忘了?来路已经被那鬼火烧断了,咱们现在就是瓮中之鳖,往哪儿走?”
老三闻言一滞,随即更加暴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那怎么办?等死吗?!”
“都闭嘴。”
顾时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两个争吵的汉子同时噤声。她缓步走到石室的正中央,那里有一块略微凸起的圆形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那是一只巨大的眼睛,瞳孔部分是一个漩涡状的纹路,周围环绕着十二个小型的符号,每一个符号都对应着头顶一尊鼍龙的位置。她蹲下身,开始努力回想无数岁月在曲镇听老人提起过的舌漏:水族有自己的历法,水历以月相定月份,一年分十二月,以水历九月为岁首。而水书之中,更有星宿本、方位本、时象本之分,专门用以推算吉凶方位。眼前这石板上的十二个符号,若她所料不差,正是对应着水族历法中的十二个月份,或者说是十二种不同的凶吉时辰。
“姑娘,你看出了什么门道?”老四小心翼翼地问道。经历了懂局和老二的接连惨死,他对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子已然生出几分敬畏。且不说她那一手起死回生的手段,单论这份处变不惊的定力,就绝非寻常人物。
顾时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停留在石板中央那只巨大的眼睛图案上,感受着石面传来的冰凉触感。那漩涡状的瞳孔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让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深陷其中。恍惚间,她似乎看见每一个符号都在游动、变幻,像是有生命一般。她猛然收回手指,额角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顾时翎站起身,声音比先前更加低沉:“如果我没有推断错误,这应该是按照水书的吉凶条目布置的杀阵。十二尊鼍龙对应十二时辰,每一步踏错,都会触发相应的机关。”
“那……那咱们怎么才能过去?”老四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时翎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鼍龙环阵,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星宿石板。她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着,将所知的水书知识一一拼凑。水族的水书分为六家,分别是《正七卷》《春寅卷》《亥子卷》《丑牛卷》《甲己卷》《黑书》,各有专司。其中《亥子卷》主掌时辰吉凶,《甲己卷》专论方位禁忌,而《黑书》——那部传说中的水书秘笈,据说记载着放鬼退鬼的秘术。
眼前这石室的布置,显然不是普通的水书先生能够设计的。能布下如此精密杀阵的人,必然精通水书六家,尤其是《黑书》中的秘术。因为那些箭镞上的符文,绝非普通的吉凶占卜所用,而是带有某种诅咒性质的禁制。
“你们退后。”顾时翎忽然说道。
“什么?”老三一愣。
“我说,退后。”顾时翎转过身,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三人,”我来试阵。”
“你?”老三瞪大了眼睛,“你疯了?懂局都死得不明不白,你一个女人——”
“我没有在跟你们商量。"顾时翎打断了他,语气淡漠得像是谈论天气,“你们可以留在这里等死,也可以赌一把,我给你们三息时间决定。”
老四和老五对视一眼,最终还是默默地退到了石室的边缘。老三虽然满脸不甘,但在老四的拉扯下,也只得悻悻地退开。
顾时翎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脚下的星宿石板。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不死之身既是诅咒,也是她最大的依仗。既然无法逃避,那就只能以身试险。她想起了千百年前在扎格拉玛族鬼洞前的那一刻——同样的绝望,同样的孤独。
——
她迈出了第一步,踏在了石板边缘的一个符号之上。那是一个形似游鱼的符号,在水书中代表着“水历三月”,也就是农历的十一月。顾时翎也只是猜测,因为过往她从未听过此类说法,唯独是在曲镇这片地区,听老人嘴里所言:按照当地人对水书的理解,这个月份对应的方位是北方,五行属水,主掌的鬼神是"独奢"——一种据说能吞噬人魂魄的水中恶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