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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思廉丰城县子(第1页)

我名姚思廉,字简之,吴兴武康人。大唐年间,我受封丰城县男,后晋爵丰城县子,历任秦王府文学、著作郎、弘文馆学士。世人提起我,大多知晓我接续父亲遗志,撰成《梁书》《陈书》,为南朝梁、陈两代留存正史。我位列秦府十八学士之一,身逢梁、陈、隋、唐四朝更迭,亲眼见证江南故国覆灭,亲历隋末天下大乱,半生伏案,接续家学,将两代王朝的兴亡起落,一笔一笔写进史书之中。我手中无冲锋陷阵的戈矛,胸中无运筹决胜的奇谋,毕生之志,便是守史家之笔,存前代史实,不令梁陈旧事湮没于战火烟尘。

我的家族吴兴姚氏,世代研习史学。父亲姚察,乃是南朝梁、陈两代的名臣,当世顶尖的史学家。梁末侯景之乱,江南大地烽烟四起,城池残破,百姓流离。父亲亲历这场大乱,目睹梁朝由盛转衰,待到陈朝建立,他身居秘书监,掌管皇家藏书,开始着手撰写梁、陈二朝的国史。可世事无常,隋军南下,陈后主归降,江南故国就此覆灭。父亲随之入隋,依旧潜心著史,只是岁月催人,书稿尚未完成,他便身染重病。弥留之际,父亲拉着我的手叮嘱,梁、陈两朝的史料,是他耗费一生搜集所得,可惜未能完书。嘱托我务必继承遗业,搜求残卷,补全记载,不可让两朝君臣事迹,随岁月消散。父亲这番遗言,沉沉落在我的心上,自此,修撰梁陈二史,便成了我此生最大的执念。

我年少之时,便跟随父亲读书。父亲教我读《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传授史家笔法。他告诉我,为史之道,贵在求真。书写历史,不可虚美,不可恶诬,人物善恶,政事得失,兴亡缘由,都要依据史料如实记录,不能凭着个人好恶随意增删。南朝文风浮华,很多文章追求辞藻华丽,却忽略史实本身。父亲告诫我,写史书,文字质朴无妨,唯独史实不能失真。我牢牢记住父亲的教诲,终日埋首典籍,广泛阅览江南旧档,搜集梁陈年间的诏令、碑刻、家传、起居注,一点点熟悉南朝的人物与旧事。

隋代初年,我步入仕途,担任汉王府参军。后来父亲离世,我辞去官职,闭门整理父亲遗留的书稿。彼时天下尚且安定,可历经梁末大乱、隋平陈之役,江南大量典籍已经散佚。父亲留下的文稿,很多篇章只有草稿,残缺不全,不少人物事迹仅有零星记录。我四处寻访江南旧臣后裔,寻访私家藏书,补录缺失的史料。可大业末年,隋炀帝暴政,天下再度动荡,义军蜂起,战火蔓延大江南北。不久,李渊太原起兵,攻入长安,隋朝大厦轰然崩塌。时局动荡,兵戈四起,我身处关中,四处躲避战乱,很多书稿随身携带,数次险些毁于兵祸。乱世之中,人命尚且难保,想要保全一堆旧纸文稿,何其艰难。我日夜小心守护父亲留下的史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遭遇何等危难,绝不能让父亲半生心血化为灰烬。

大唐武德四年,秦王李世民平定王世充、窦建德,天下大局初定。秦王开设文学馆,广招天下才俊,遴选十八学士入馆,我有幸被召入秦王府,授秦王府文学,位列十八学士。那时文学馆之内人才济济,杜如晦、房玄龄运筹帷幄,孔颖达、陆德明精通经义,褚亮、虞世南擅长诗文。秦王闲暇之时,便会召我们入内,讲论经史,探讨古今帝王治乱得失。我常常借着南朝梁、陈兴亡的旧事,向秦王进言。梁武帝早年励精图治,晚年沉溺佛道,疏于朝政,最终酿成侯景之祸;陈后主耽于享乐,荒废国政,终致社稷倾覆。前朝兴亡,皆是后世明镜。秦王十分认同我的看法,时常与我讨论南朝治乱根源。

武德年间,储位之争暗流汹涌,东宫与秦王府矛盾日渐加深。我身在文学馆,职责是陪侍秦王读书论史,始终恪守本分,不参与皇子之间的权争。我深知,史书评判是非,最忌私心偏倚,史家自身更应当远离派系纷争,方能守住心中公正。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我无意涉足,闲暇之余,依旧继续整理梁陈史料,补写残稿。

武德九年,玄武门事变爆发,秦王登基,是为唐太宗。太宗即位之后,十分重视修史工作,下诏设立史馆,组织史官修撰前代史书。贞观三年,朝廷正式下诏,命我主持完成《梁书》与《陈书》。接到诏命之时,我心中百感交集。父亲临终托付的心愿,历经数十年乱世颠簸,终于有机会完成。我立刻整理全部旧稿,结合史馆所藏皇家文献,重新梳理框架。

修史工作繁重万分。梁代立国五十六年,陈代立国三十二年,两朝君臣、将相、名士、叛乱、外交、礼乐、灾异,头绪繁多。当年江南多次战乱,官方档案损毁严重,很多事件的记载零散,不同人留下的记述甚至互相矛盾。每遇到一处疑点,我都要多方比对,甄别真伪,舍弃虚妄传闻,采信可靠记载。书写人物传记,我谨记父亲的教诲,不溢美,不隐恶。梁武帝开创盛世,广兴文教,这些功绩如实记载;但他晚年怠政,纵容奸佞,招致侯景大乱,百姓惨遭屠戮,这一段过失,我也绝不遮掩。陈后主文采出众,却沉迷酒色,荒废朝政,最终亡国,其事同样据实书写。有人劝我,书写亡国之君,可以一味贬斥,迎合时人看法。我却以为,亡国之君亦有长短,一味抹黑,便失了史家本心。

在编撰史书的日子里,我每日早早进入史馆,伏案翻阅书卷,推敲文字。有时为考证一件旧事的年份、一个人物的官职,反复查阅十余种文献,终日不得停歇。馆中同僚各有所长,遇到经学、礼制方面的疑问,我便与孔颖达、陆德明等人探讨;涉及文辞典故,则向虞世南、褚亮请教。数年伏案,书稿一遍遍删改、修订,字句反复打磨。贞观十年,《梁书》《陈书》一同定稿上奏太宗。两部史书合计五十六卷,完整记录梁、陈两代的兴衰始末。太宗阅览之后,对我的成果颇为赞许,晋封我为丰城县子,升任著作郎、弘文馆学士。

弘文馆掌管刊正典籍、教授生徒,我除了继续保管史书文稿,时常入宫,为太宗讲读史籍。太宗读史,十分看重历代兴亡教训,常常与我探讨南朝覆灭的缘由。我向太宗进言,国家的祸患,往往不是外敌入侵,而是内部朝政废弛。君主一旦安于太平,放松警惕,亲近小人,疏远贤臣,纵使山河险固,府库充盈,最终依旧难逃败亡。梁、陈两代,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太宗深以为然,常以此警醒自身。

世人大多知晓我修成梁陈二史,却少有人明白,这两部史书,是两代人接续数十年的心血。父亲姚察打下基础,搜集大量一手史料,拟定大纲;而我历经四朝动荡,于战火之中保全残稿,耗费半生光阴补全定稿。若无父亲早年积累,我无从下笔;若无大唐盛世,史馆提供藏书与人力,在典籍大量散佚的情况下,我也难以完成这项浩大工程。南朝以来,江南文风绮丽,很多记载偏爱渲染传奇轶事,忽略史实。我撰写二书,行文力求质朴简洁,摒弃浮华空洞的辞藻,专注记录政事、民生、人物行迹。

当然,我的史书也并非毫无缺憾。历经战乱,很多底层人物的事迹、地方州县的档案永久遗失,史料残缺之下,部分记载难免简略。有些人物事迹,仅有单一来源文献,无法多方互证。我如实保留史料原貌,不凭空杜撰故事,凡无法考证清楚的内容,便宁缺毋滥,绝不强行编造。这便是我恪守的史家底线。

我一生为史,心中始终秉持一个信念:王朝可以覆灭,宫殿可以焚毁,但是真实的历史记载不能断绝。梁陈故国早已消失,当年金陵台城的繁华,江南的礼乐衣冠,都已经随战火消散。如果没有文字记录,数十年之后,后世之人便不会知晓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不会明白两代王朝兴盛与崩塌的缘由。史书不仅仅是记录人物故事,更是留给后世的鉴戒。君主读史,可以知晓为政得失;臣子读史,可以明白立身之道。

贞观年间朝堂群英荟萃。房玄龄、杜如晦运筹治国,李靖、李绩横扫四方,魏征直言进谏,孔颖达校订五经,颜师古勘定典籍。而我,只是一名执笔的史官。我没有安定社稷的谋略,没有开疆拓土的战功,我的功业,全部落在一页页史书文字之上。丰城县子的爵位,弘文馆学士的官职,皆是一时荣宠。可百年之后,官位爵位都会消散,唯有史书文字,能够代代流传。

岁月流逝,长年伏案著书,耗尽我的心神。晚年之时,我视力渐渐衰退,精力大不如前,难以长时间伏案书写。即便如此,我依旧时常翻看已经定稿的《梁书》《陈书》,细细重读,检查有无疏漏谬误。贞观十一年,姚思廉病逝,终年八十岁。太宗听闻消息,为之废朝一天,追赠太常卿,谥号为康。“康”,寓意温良好学,守业有成,是朝廷对我一生的评定。

回望我的一生,生于南朝陈,长于隋,仕于唐。亲眼见证陈朝灭亡,隋室倾覆,天下由大乱走向大治。一生最大的事,便是接续父亲遗志,修成《梁书》《陈书》。我位列秦府十八学士,陪侍太宗论史,以过往王朝兴衰,劝谏君王。我手中一支史笔,不偏不倚,记录两代南国江山,记录朝堂贤奸,记录百姓苦难。

史家有云,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梁武帝晚年祸起萧墙,陈后主失国被俘,这些往事,不是遥远的故事,而是活生生的教训。我写下这些文字,并非单纯追忆故国旧事,而是希望后世的掌权之人,能够读史自省,避免重蹈前朝覆辙。

千百年之后,秦府十八学士的故事流传世间,凌烟阁功臣的功业被人反复说起。而我姚思廉,留在历史之中的印记,便是《梁书》与《陈书》。王朝更迭,王侯枯骨,唯有文字长存。我守住了父亲托付的史稿,守住了一名史家求真录实的本分。俯仰此生,不负家学,不负太宗托付修史之命,不负史家笔下千秋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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