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顾长风在的时候,那个空,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只是一点,可他能感觉到。萧衍开始害怕了。每一次顾长风对他笑,他的心就会跳得快一些;每一次顾长风拍他的肩,他的皮肤就会发烫;每一次顾长风喊他“大哥”,他都会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称呼都好听。他发现自己看顾长风的时间越来越长,想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笑的时候自己会跟着笑,他皱眉的时候自己会担心。这种感情,他太熟悉了。当年对沈婉清,也是这样开始的。先是忍不住多看几眼,然后是想她的时候越来越多,再然后是她笑的时候自己会跟着笑,她难过的时候自己会心疼。最后,就是一辈子放不下了。可沈婉清是他的王妃,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顾长风呢?顾长风是男人,是他的下属,是他的朋友。他不该有这样的心思。那天夜里,萧衍一个人坐在营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笔。他想写点什么,可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纸上反复出现那几个字——“顾长风”,然后被划掉。他写了很久,最后把那页纸撕了,扔进火盆里。纸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烬。他把窗户推开,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他站在窗前,闭着眼,让风吹着自己的脸。风很大,很凉,带着沙土的气息。他站了很久,然后关上窗,回到榻边,躺下。他闭上眼,脑海里还是顾长风的脸。他笑的样子,他骑马的样子,他写字时咬着笔杆的样子,他喊“大哥”时眼睛亮亮的样子。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掠过,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萧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该。”他在心里说,“不该。”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说不该,就能不的。那些念头已经生了根,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他只能把它们藏起来,藏在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看见。萧衍闭上眼,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对自己说,就这样吧,能待多久,就待多久。等该走的时候,就走。可他知道,他不想走。归去来兮永平十四年秋,边城的叶子黄了。顾长风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校场上练刀。他收了刀,用袖子擦了把汗,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就笑了。他认得那个字,是他娘托人写的,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第二天,顾长风来找萧衍。萧衍正在屋里看边关的防务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顾长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封信,脸上是那种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进来。”萧衍说。顾长风走进来,站在他面前,把信递过去。萧衍接过来,展开,看了起来。信的内容很简单——娘身体不好,盼他回去成亲,留个后。他都二十三了,再不娶,怕这辈子打光棍。信的最后一句是:“儿啊,娘想抱孙子了。”萧衍把信折好,递还给顾长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防务图,图上标注着山川河流,密密麻麻的,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什么时候走?”他问,声音很平。顾长风沉默了片刻:“就这两天。”萧衍点了点头:“也好。”屋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穿过窗棂,吹得桌上的纸沙沙作响。顾长风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说话。萧衍低着头,看着那张防务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画着圈。他知道顾长风在看他,可他没有抬头。他怕一抬头,脸上的表情会出卖他。“王爷。”顾长风忽然开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咧嘴笑了:“我回来给您带喜酒。”萧衍看着他那张笑脸,嘴角弯了弯,也笑了:“好。”顾长风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萧衍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顾长风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他好像应该说点什么,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顾长风走的那天,萧衍去送他。边城的城门很低,黄土夯成的,风一吹,尘土飞扬。顾长风骑在那匹黑马上,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军服,腰间挂着刀,背上背着包袱。他的马鞍旁边还挂着一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是路上吃的干粮。萧衍站在城门口,看着他。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吹得萧衍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长风。顾长风勒住马,低头看着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很大,大到城墙上的人都听见了:“王爷,等我回来,给你带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