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王爷的眼睛慢慢闭上了。顾言跪在一旁,浑身都在发抖。他的背上全是九王爷的血,粘在衣服上,热热的,黏黏的,像是要把他的皮肤烫穿,他没有去换,也没有去洗,就那么跪着。九王爷倒下去的那一刻,他脑海里一片空白。然后他看见了九王爷的脸,那张苍白的、满是血污的脸,那双半睁着的、平静如水的眼睛。这个人用命救了他。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他不认识九王爷,他和九王爷没有任何关系,他是兵部员外郎,他是顾言,他是顾长风的儿子。可九王爷挡在了他身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他父亲战死沙场的时候,他的同袍从战场上带回来一封信。那封信是父亲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血洇得模糊了。信的最后一句是:“若我回不来,替我照顾言儿。”落款是顾长风。顾言不知道这封没送出的信是给谁写的,九王爷和父亲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这个人挡在了他身后,他只知道,这个人救了他的命。随军的院正带着几名太医来了。几人手忙脚乱地把九王爷抬上担架,止血、包扎、缝合。萧珏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太医的动作,看着那件被血浸透的铠甲被剪开,看着那道从胸口斜劈而下的伤口——很深,皮肉翻着,能看见里面的骨头。他的手指在发抖,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和平时一样。影七走到他身边,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萧珏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太医。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七哥哥,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影七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透了却不肯再落泪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上唯一藏不住的东西——恐惧。影七把手从他肩上移到他的手背上,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和平时不一样。“不会。”影七说,“他不会有事。”萧珏偏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太医终于处理完了。院正走过来,跪在萧珏面前,额头上的汗都没擦干净:“陛下,九王爷的伤口很深,伤及肺腑。臣等已经尽力止血缝合,可……”他顿了顿,不敢往下说。萧珏的声音很平:“可什么?”院正的头垂得更低了:“九王爷年事已高,伤势又重,能不能醒过来……臣等不敢保证。”萧珏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影七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收紧,紧得像要把骨头攥碎。过了很久,萧珏松开手,走到榻前,低头看着九王爷。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着什么。萧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九王爷的脸,很轻,像是怕弄疼他。“皇叔,”他的声音很低,“你说过,你要看着朕当个好皇帝。你不能食言。”萧珏在榻边坐下,握着九王爷的手,没有再说话。影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萧珏没有回头,他往后靠了靠,靠在影七身上。------帐外,夜风呼啸。北狄王还跪在原处,浑身抖如筛糠。他的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方才那一幕,他麾下最勇猛的将领暴起行刺,刀锋没有砍在大周皇帝身上,却砍在了大周九王爷的胸口。血溅了三尺,那个老人倒下去的时候,他听见大周皇帝喊了一声“皇叔”,那声音像刀一样扎进他耳朵里。他知道,完了。大周皇帝不会放过他的。别说三十年,别说纳贡加倍,别说长子为质——他能活着走出这片草原就不错了。他身后,那些北狄的贵族们跪了一地,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面如死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大帐那边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北狄王不敢派人去打听,他只能跪着,等着。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人掀开了。北狄王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出来。那人穿着玄色铠甲,腰悬长刀,眉目冷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北狄王的心上。是影七,大周皇帝的贴身侍卫,护驾大将军。北狄王见过他,在战场上见过。这个人带着铁骑冲锋的时候,像一把刀,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北狄王低下头,额头重新抵在地面上,声音在发抖:“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