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回头,继续走。影七跟在后面,还是三步。------第二天,春猎正式开始。萧珏翻身上马,接过侍卫递来的弓。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骑装,腰悬长剑,箭囊里插着二十支雕翎箭。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策马出营,身后跟着贴身侍卫。围场是一片开阔的山林地带,有平缓的草坡,也有密密的林子。猎物以鹿、兔、野猪为主,偶尔也有狼。各府子弟纵马驰骋,追逐猎物。萧珏夹在其中,不冒进,不落后,中规中矩。他射中两只兔子,一头野鹿,不算出彩,也不算丢人。午后,萧珏纵马奔上一处草坡,远远看见坡下有鹿群在吃草。他回头看了一眼。侍卫们散在他身后,保持着丈的距离。影七在最内侧,正警惕地扫视四周。萧珏收回目光,策马冲下坡。鹿群惊散了,他追着一头公鹿进了林子。林子很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萧珏策马在林间穿行,目光锁定前方那头公鹿。那鹿跑得飞快,在林子里东拐西绕,像是想把追兵甩掉。萧珏追了半柱香的工夫,忽然勒住了马。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片林子,他好像来过。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来过这个围场。这是皇家猎场,他十六岁之前连京城都没出过,怎么可能来过这里?但他就是觉得熟悉。那种熟悉不是眼睛看见的,是身体感觉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颤动,像是有什么记忆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想要浮起来。萧珏骑在马上,一动不动。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树叶沙沙响。那声音听起来很远,又很近。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有什么画面从脑海里闪过——枯树。雨夜。有人攥着他的手。那画面太快了,快到他还来不及看清任何细节,就已经消失了。他只来得及抓住一个意象:手。有人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骨节分明。虎口有茧。萧珏下意识低下头,看自己的手。空的。他攥了攥手指,掌心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风又吹过来,树叶又沙沙响。他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往身后扫去。影七在三步之外。那人骑在马上,侧对着他,正警惕地扫视林子深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他微微眯着眼,目光锐利,像是在搜寻什么可疑的东西。萧珏看着他,忽然开口。“你以前……来过这里吗?”影七转过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萧珏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太快了,快到萧珏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影七垂下眼,说:“不曾。”萧珏看着他,没有说话。影七就那么在马上垂着眼,等着。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眼的轮廓。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样子,但那双眼睛不像二十出头的人。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萧珏看不出来。萧珏还想再多问一句,但他不知道问什么,也不知道怎么问。他收回目光,拨马继续往前走。那头公鹿早就跑没影了。他也不在意,就那么慢慢骑着,在林子里穿行。影七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和方才一样。萧珏没有再回头。但他一直在想那个画面。枯树,雨夜,有人攥着他的手。那是谁的手?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他会突然想起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看着影七站在阳光里,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影七策马跟在他身后,看着萧珏的背影,看着他在林间慢慢骑行的姿态。那匹马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他也跟着慢下来,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他知道这片林子。十九八岁那年,暗营附近有一片差不多的林子。有一次他们出任务,被追杀的人堵在林子里,他带着十九躲了三天三夜。十九那时候还小,饿得直发抖,他把自己的饼都给了他,说“不饿”。十九信了,吃完靠在他身上睡着了。他守了他三天三夜。后来追兵退了,他背着十九走出林子。十九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问:“七哥哥,我们会死吗?”他说:“不会。”十九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有我在。”十九就不问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十九走在他前面,骑着马,不记得他,也不记得那片林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