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姓沈,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据说是京城有名的琴家。他头一日来王府,听萧珏说自己“不记得从前学没学过”,便点点头,从最基础的指法教起。抹、挑、勾、剔、擘、托——萧珏学得很慢。不是记不住,是他的手指有自己的想法。抹的时候想挑,挑的时候想勾,五个指法轮下来,没有一个是对的。沈师皱眉:“世子的手……是不是以前学过别的?”萧珏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弓上磨了一年,虎口已经有了薄薄的茧。他看着这双手,忽然想起梦里另一双手——那双手握过刀,握过他,指腹上有好几道疤痕。他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沈师叹了口气,说:“世子不要紧,我们慢慢来。”慢慢来。萧珏不喜欢这三个字。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可他总是急。急着学会什么,急着长大,急着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梦里那个人会认得出的人。那天夜里,他又去了书房。书房里有一张琴,是沈师留给他的,让他平日练习用。萧珏坐在琴前,看着那二十一根弦,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他试着弹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又弹了一下。还是不对。他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拨着,不成调,没有章法,像小孩胡乱拍打玩具。忽然,他的手指自己动了起来。不是他在弹,是手在弹。一串音符从指尖流出来,断断续续,起起伏伏,像一个说不出口的故事。萧珏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弹。他只是坐在那里,听自己的手弹一首自己从未学过的歌。窗外有人路过,脚步顿了顿,嘀咕了一句:“世子这曲子……怪悲的。”萧珏停了手。他坐在黑暗里,看着自己停下的双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刚刚做完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不知道那首曲子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不是他自己想弹的。那是这双手记得的,那是梦里他无数遍听过的。忘掉一个人有多彻底,身体就会记得多顽固。------永平三十年冬,萧珏十五岁。三年时间,他长高了,肩膀变宽了,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大半。他在书房里习字,在演武场练剑,在琴案前抚琴,在棋盘上与九王爷对弈。这一日,他又与九王爷下棋。三年间,他从输六十目,到输三十目,到输十目,到互有胜负。到如今,次次收官,次次能赢。萧珏平静地收棋,一颗一颗白子捡回棋篓,发出清脆的声响。九王爷坐在对面,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棋盘空了。萧珏抬起头,迎上九王爷的目光。“你比我预想的学得快。”这话九王爷曾说过,还是忍不住又说一遍。萧珏垂下眼,把最后一颗白子放进棋篓:“父亲是希望我学得快,还是希望我学得慢?”九王爷没有回答。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雪,簌簌地落在梧桐枝上,偶尔压断一根细枝,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珏儿。”九王爷开口。萧珏抬起头。“你可曾怨过我?”萧珏看着那张脸。三年过去,九王爷的鬓边添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纹路也深了些。他看萧珏的目光,还是那样复杂——慈爱里有试探,关切里有保留,亲近里有距离。萧珏忽然想起三年前刚醒来时,这个人守在他床边,眼下青黑,衣袍发皱。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很难过,他不想让这个人更难过了。三年过去,他还是不想让这个人难过。可是有些话,不说,不代表不想知道。萧珏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把最后一颗白子放进棋篓,棋子落底的声响清脆而短促。“父亲,”他说,“我连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样都不记得。我拿什么怨你?”九王爷看着他,很久很久。窗外雪落无声。萧珏起身,行礼,退出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九王爷,问了一句:“父亲,从前的我……是不是有很想见的人?”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答案了。然后他听见九王爷的声音,很轻,像落雪一样轻:“……我不知道。”萧珏推门出去。雪落在肩上,凉凉的。他走在回廊里,忽然想,如果从前的自己真的有很想见的人,那那个人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还记得他吗?还在等他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每次想到这个问题,他的心就会跳得很快很快。